第二百三十九章 郗友拜訪鍾情兄妹聚
一日在家,鍾情正同侄兒閑話,忽門上傳進有個姓郗的人求見。鍾情知是郗友,請了進來。到了廳上,郗友道:“前幸遇老爺,本當次日就來叩謝,恐老爺尚未回府。因有些要緊事件,往杭州去了許久。昨晚到舍,今日特來奉叩。”鍾情道:“豈敢有勞台駕?兄這等稱呼太謙,就不是了。”郗友袖中取出個禮單來遞上:“不堪微物,孝敬老爺賞人罷。”
鍾情接過一看,都是上樣食物:金華火腿、紹興筍鯗、鬆紅糟黃雀、鱸魚、江陰糟鰣魚、炙鱭、衢州橘子、湖州酒楊梅、台州天摩筍、蜜浸雕棗,惠泉酒之類。
郗友道:“舍妹蒙老爺再生之恩,萬分不能報一,隻不過聊盡鄙心。老爺要不收,使小人愧死了。”鍾情推辭不卻,道謝收了,因問道:“兄近年作何貴幹?”郗友道:“當日原在外邊作買賣,數年來因湖廣沿江一帶流寇縱橫,不敢遠出。隻在家株守,不過蘇杭近處走走罷了。”鍾情道:“兄若無事,何不到都中看看令妹?”郗友道:“小人也有此想。但恐榮公位尊,難得見麵。倘或一時不認起來,徙費了往返盤纏。辛苦還是小事,仰攀豪貴親戚,不遇而歸,回來有何顏麵以見親友?所以欲前又止。”鍾情笑道:“兄所慮乃勢利中之常情,但榮公令妹決不是那種人。弟不過些須微情,令妹尚念念不忘,榮公尚如此相愛,而況兄骨肉乎?且令甥今年已十數歲了,焉有不認之理?兄若果然要去,弟有一字問候榮公,內中再致一函問候令妹夫人,備言兄去探親的話。兄到了,先煩人投入。令妹見了,自然請會。”郗友大喜,稱謝不已。鍾情遂同他到書房坐下,寫了一信,付與郗友:“素常山東一帶土賊竊發,行旅甚難。兄不若搭船,自運河而去,庶可放心。”郗友道:“承老爺盛愛,敢不遵命?”
收拾齊備,搭了一隻行客貨船進京。行將一月,到臨清,等著開閘,船中無事,上岸走走,見數隻大座船泊著,船頭上豎著兩麵“奉旨榮歸”金字大牌,吹吹打打,十分熱鬧。郗友站住了看,聽旁邊一人道:“這不知是那位大官府榮歸故裏,這般體麵?”另有人道:“我才在閘上聽見閘官齊集伺候,是禮部侍郎榮老爺,湖廣人,告病回籍要過閘。”郗友聽了,心下一驚,“此人莫非就是我妹子的丈夫?”正在躊躇,隻見船上搖搖擺擺走下一個體麵管家來,郗友上前陪著小心問道:“請問大爺,這位老爺榮歸,可是原任過江西巡撫的?”那人道:“正是。你問他怎麼?”郗友滿心歡喜,答道:“有南京住的原任邢部鍾老爺有書問候。我正要進京,不想在這裏遇見。”那人道:“既有鍾老爺的書,拿來,我替你投進去。”郗友取出書子,遞與那人,那人道:“這是夫人坐船,你還遠遠站著,不許近前,等候回話。”郗友便退回些立住。那家人將書拿上船去,到艙門口稟了,仆婦接入,呈與榮公。
榮公拆開一看,是一封問安並謝的話。又一個小封寫著夫人稟啟。榮公也拆開看了。上麵先是問安,並錢氏、戴氏同候致謝。後方說偶然遇見夫人令兄郗友,久想夫人骨肉之情,不敢輕造相認。晚生勸其來京,特具函奉達,著其親自上投。榮公見了,忙叫丫環在內艙請出夫人來,把字兒念與她聽。問道:“這是待你刻薄的令兄麼?”郗夫人聽見字兒上說的是郗友,便道:“不是。那一個是我叔伯哥哥,這是我同胞的哥哥。我那年到這裏來時,他在外麵做生意去了。”遂問那家人道:“送書的人在哪裏?”家人道:“現在岸上站著。”郗夫人忙到窗前向外一看,果然是他親兄,忙叫道:“快請舅爺上船來相會。”那家人方知是夫人的親胞兄,忙跑上岸,向郗友垂手躬身道:“小人先不認得舅爺,大膽得罪,夫人請上船相會。”郗友遂上船來,那家人忙搭扶手。榮公接出艙門,攜手到了艙中。郗友先與榮公作揖,然後兄妹兩個人大哭了一場。見禮坐下,郗夫人叫五個外甥兩個外甥女見了娘舅。大兒已十五歲,業已娶過外甥媳婦,也拜了舅公。榮公向郗友道:“我五十歲無子,以為後嗣無望,娶了令妹,十六年中,得五男二女,實出望外。”因指著大兒子,“他名榮錫,第二的名榮杖,三的名榮浩,四的名榮耀,五的名榮台。”郗友道:“此皆姑老爺忠君愛民陰德所致,舍妹亦叨福庇。”郗夫人兄妹各敘了十數載的想念話。榮公問及鍾情近況,郗友與鍾情原非深交,不知其詳,隻約略答數句。榮公又問他往京可還有別事,郗友道:“因別舍妹久了,欲圖一會,並無別事。”榮公道:“既如此,我們同回去。”吩咐家人隨舅爺去搬了行李來,在頭號客船上安歇。郗友還帶了許多南京食物做土儀的,都搬來送上。郗夫人見哥哥來得這樣體麵,著實歡喜。榮公擺酒接風,入席共飲。郗友與榮公對席,夫人打橫。飲了數巡,郗夫了問可曾續娶,生了侄兒沒有。郗友道:“那年我八月回家,上冬娶了邵氏女兒續弦,如今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十四,一個十一,兒子五歲了。”郗夫人問道:“那惡人還在嗎?”郗友會意,答道:“他自那年聽得我回家,便逃得不知去向。今年春間無心遇著,我要送他到官。他著了急,同楊為英俱投江死了。”夫人歎了兩聲:“天有眼,天有眼。”榮公問道:“你說的是誰?”郗夫人道:“就是我那惡兄了。”榮公點頭歎了兩聲,“人於骨肉無情者,豈無報應?但遲早耳。”又向郗友道:“我湖廣故鄉屢遭流寇殘害,暫不可歸。愚意要在南京左近,旁山臨水可以陶情的地方,覓一所住宅暫居,不知可有這去處?”郗友聽說,滿心歡喜。若在南京住下,他兄妹可常相會,十分慫恿,“離城二十來裏,乃當年謝安所居之古東山,今名土山。那個地方真好山水。”榮公道:“既然有此妙處,舅兄煩帶幾個家人先去覓下住宅,預備一應器皿家夥要緊。”過了幾日,郗友同了家人,帶了銀子,雇快船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