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寬敞精致的庭院中,花木旁出斜逸。
看起來像是許久無人收拾,桃花落了滿地繽紛的殘紅。
鏤雕雲紋的窗子,窗扉大敞,卷進了幾許桃瓣,和一絲寒氣。
那桃瓣落在正對窗子的梳妝台上,落著薄薄灰塵的銅鏡,被豔紅花瓣襯得更加晦暗。
室中一張高大的千工床上,單薄的錦被裏,微微凸起一個人形。
像是感應到春寒之氣,錦被下的身形微微一顫。
隨後,鑽出一個少女蒼白的麵容。
久病的少女未梳發髻,一頭青絲軟軟地披在腦後,像是一匹墨色的錦綢。
她膚白似雪,杏眼如墨,櫻唇不點而紅。
原是個絕色美人,滿麵卻凝著愁緒與病痛,讓她細細的眉尖蹙起。
這一蹙,恍若西子捧心之態。
她慢慢地從錦被中直起身子,那方尖削的下巴,修長的天鵝頸,一點點露出。
最後,她吃力地,靠在了床頭的引枕上。
“蘅芷院的桃花,竟然謝了。”
她心中默念著,眼中滾下淚來。
初嫁入將軍府,成為大魏聲名最盛、最年輕的大將軍,嶽連錚的妻子——
那個時候,桃花開得正好。
她還記得,那日送她的花轎抬進將軍府的喜娘,見了這滿院的桃花,格外歡喜。
“恭喜大小姐,這是好意頭!您嫁進了將軍府,日後就是執掌府中庶務的夫人,從此夫貴妻榮,一生無憂!”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她心中歡喜,隻在蓋頭底下笑了笑。
“婉儀日後若是平安喜樂,自然不會忘了您這吉言。”
誰料她鳳冠霞帔,端坐洞房之中,卻隻等來了家仆匆忙的稟告。
“回稟三少奶奶,北疆傳來緊急軍情,將軍已經啟程了!”
她蓋在大紅喜帕之下的臉,喜氣的妝容,被兩行淚水衝淡……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不出一個月,嶽大將軍戰死在匈奴鐵蹄下的消息,就傳回了長安。
嶽家一門忠烈,老將軍並膝下五子,皆是國之棟梁,為大魏守土護疆。
老將軍並其餘四子,先後捐軀戰場。
自嶽連錚戰死之訊傳回之後,一門忠烈的嶽家,便成了一門寡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新婚夫婿生的何等模樣,便在將軍府的祠堂中,見到了一具身著殘破戰甲的焦屍。
風塵仆仆的士兵,帶著一身戰場血腥,朝她跪地行禮。
“夫人,我們把將軍的屍首送回來了!”
她當場昏倒在地。
這一昏迷,竟落下了病根,再也沒能從病床上起身。
她忽然打了一個冷顫,想讓丫鬟進來把窗子合上,嘶啞的喉嚨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再怎麼嚐試,也隻能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一樣,發出嘶嘶的聲音。
她頹然倒在了床上。
外間屋子,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莊婉儀心中微喜,以為終於有丫鬟進來,能為自己倒一杯茶了。
這一激動,忽然又咳嗽了起來。
聲音像是殘破的茅屋,到處漏風。
外間的腳步聲終於近了,一個尖細的嗓音,帶著謔笑之意。
“三嫂,你怎麼還在咳嗽啊?”
來的不是丫鬟,而是一個穿著一身緋紅八幅湘繡裙的少婦,妝容明豔得有些刺目。
莊婉儀屋子裏蒙塵的一切,越發襯出她的光彩奪目。
那是嶽家四郎的孀妻鳳蘭亭,未嫁時乃是當朝一品太師的嫡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