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司空府被付之一炬時,拓跋悉鹿興奮不已,到衛瓘僥幸逃生時,又是連連搖頭歎息,喃喃道,“看來這老匹夫命不該絕啊!”
歎了一陣,拓跋悉鹿問近侍道,“你可來過陰館?”
近侍答,“從不曾來過。”
拓跋悉鹿本想問一些關於陰館的事,他從在盛樂長大,陰館一直都是烏丸人鎮守,因此不曾來過。烏丸人雖然不姓拓跋,但名義上入了鮮卑族,鎮守最南部疆域。兄長在陰館與烏丸人開始處得不錯,但第二次出使歸來後,兩者關係急劇惡化,兄長被殺,罪魁禍首便是烏丸王庫賢。
兄長死後,先王頓時醒悟,曾一度想發兵征討,庫賢自知不敵,便一手炮製了“鉞斧之禍”,嚇得諸部酋長頓時作鳥獸散,顯赫一時的鮮卑聯盟就此徹底瓦解。
庫賢率領族人向南遷徙,投靠了晉庭,被封了烏丸大單於。
區區兩萬人,也敢稱單於,真是可笑。拓跋悉鹿眯縫著眼,恨得牙根癢癢,這個唯恐下不亂的賊子。
雖然痛恨,但他必須承認,烏丸王如今也是朝廷敕封,與他鮮卑大單於平起平坐,昔日之臣已成今日之主。
他此番來陰館,一是探訪兄長舊事,二是詰問庫賢,為何與奚斤勾結。
沒成想,烏丸王庫賢反倒威脅他,你如今身份是賓,我是主。鮮卑首領之位,自古都是能者居之,你何德何能,忝居高位尚不自知。你如再用主人身份話,那就別做客了,幹脆做囚吧。
一番話噎得拓跋悉鹿無語半晌。
罷了,拓跋悉鹿不再與他計較,不是不想,而是沒那個本錢。昔年“甲士控弦四十萬”的輝煌氣象隻在他記憶中還有些影子。
拓跋悉鹿提出,要去沙漠汗的故居看看。
庫賢警告他,那座宅子早年鬧鬼,死了許多人,你的生死與我無關,但不要死在我的地盤上。
拓跋悉鹿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宅子坐落在城外的一片草原上,高三四丈,老遠便能看到。方圓百十丈內毫無人煙。
當見到簷頂的一刹那,拓跋悉鹿再也無法自已,伏地痛哭。沙漠汗的英俊麵容,沙漠汗教他搭弓引箭,還有兩人躍馬草原的景象,一一在他腦中浮現。
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細細查看著一桌一凳,一草一木。這是一座早已荒蕪的仿漢人宮闕,正殿乃歇山式屋頂,正脊下設兩重飛簷,每條戧脊上蹲著五隻石獸,整座殿朱牆白壁,渾厚大氣,院內有兩座石塔,塔尖兒高高聳起,東西院牆都已坍塌,斷壁殘垣隱沒在荒草中。屋殿被楓藤層層糾纏,順著柱子爬成綠油油一片,上麵點綴著白色紅色花。
正殿後又是一進院落,形製與正殿相同,隻是規模很多。有間側殿外牆斑斑駁駁地嵌著點點黃色,與四周朱牆格格不入,拓跋悉鹿以手拭之,發現竟是些許金箔。剛落成時,這麵牆皆塗以金箔,拓跋悉鹿能想象到當時的金碧輝煌。
屋殿已荒廢多年,拓跋悉鹿思忖,看來沙漠汗死後便再無人居住,烏丸人素來瞧不起中原教化,更不會在這樣的房屋裏歇足。
拓跋悉鹿挨間尋過去,數十間房屋皆空空如也,一條大蛇吐著信子竄出來,為有人侵入領地憤怒不已。
有些屋牆上有斧鉞痕跡,其中一間尤為慘烈,供桌都被砍得稀碎,木頭顏色發黑,拓跋悉鹿認出,那是木頭被鮮血長期浸泡所致。他早年隨父親征戰沙場,木鞍如果長期不洗,就會變成這種顏色。
這應該是間祠堂,兄長當殞命於此。
拓跋悉鹿仰長哭。連木桌都碎成這般模樣,不難想見,沙漠汗殞身時該有多慘烈。
隔著淚幕,他發現牆角似乎有一團東西隆起。他趕緊搶過去,是一團薄紗,裏麵裹著一幅血漬斑斑的行獵圖,與洛陽城中兩幅又是不同。這幅圖畫的是一個女子,身騎白馬,手持輕弓,正在追逐一隻兔子,兔子驚慌失措,往草叢竄去;弓身極短,許不足鈞,弓弦亦細,鬆鬆張著,落款被一塊血漬汙損,已無法辨認。
薄紗舒展開來,逐漸描繪出一個女子的曼妙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