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進鬱府(一)(1 / 2)

走到越城,已是上元佳節,花市燈如晝。

不像家鄉柳州,一個涇河邊的小城,一年四季伴隨著涇河的漲落,回憶裏的日子過得像一首小曲兒。要不是這場天災人禍,我恐怕也不會來到這裏。

幾個月以前,我的眼淚已經哭幹了。眼簾中人影重重,歡聲笑語,寶馬香車,雕梁畫棟,花燈雜技,都沒有讓孤身一人的我難過。反而讓我從死寂的過去看到了荼蘼的一絲生機。

夜空中開始有雪花飄落,那麼的細小,不易察覺,好像沒有飄落到地麵便要被這節日的喜慶與熱情給融化了。這是我來到越城的第一場雪。我沒有感覺到冷,身上還是裹著從姑姑家離開時穿的舊棉襖,雖然髒髒的,但是很厚實。隻是這幾天來,出走時帶的幹糧已經吃完了,饑腸轆轆。

路上還是有很多跟我一樣的小孩子,穿著破舊的衣帽沿街乞討。在這樣的日子裏,或許他們可以比平時多乞討到一些錢。我走在大街上,路邊的小攤販看到我就讓我滾遠一點,我才知道,在他們眼裏,我和這些乞丐是一樣的。但是,我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有半個時辰,又或者是一個時辰,節日的喧囂聲離我越來越遠,道路越來越黑,積雪越來越厚。還好,風不大,讓我一個人的上元節顯得不那麼肅殺。腳步越來越沉重,我知道我是餓久了。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如同大地上的星光,我站在燈火之外。走到一個大戶人家的門口,身體越發無力。大門緊閉,沒有看門的家丁,我走了上去,靠在邊上蜷成一團,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睡夢中,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和談笑聲,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體一輕,我扭動了一下又跌進了夢裏。

很久很久的夢。

在夢裏又見到了爹爹娘親,還有繈褓中的妹妹。爹爹種完地,一手抗著鋤頭,一手拎著一條魚回來,娘親剛出月子,放下手裏的針線活笑吟吟地接過爹爹手裏的魚,開始淘米做飯。我穿著淺藍色的棉布衫,輕輕推著搖籃裏的妹妹。娘親不讓我抱妹妹,說我還小,怕我把妹妹摔著。我馬上就嘟起嘴,說要是妹妹摔倒了我一定讓她摔我身上,我才不會讓妹妹摔地上呢!不過不抱就不抱,給妹妹搖搖籃也好,看著妹妹咬著小小的手指,頭發又黑又亮,軟綿綿地貼著。妹妹的眼睛也很大,但是沒有我的眼睛大。娘親說,妹妹現在出生不久,眼睛還看不清楚,那我就要跟妹妹一直講話,一定要讓她快點認識我這個姐姐啊!

……

畫麵越是溫馨,我就越是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需要這樣的夢境!

我清楚的記得,去年夏天陡然升高的氣溫,讓雪山上的冰雪都融化了。雪水順著地勢流入江河,河流水位比往年高了很多,汛期來的很早。加之去年連綿不斷的雨季,對於柳州如同母親河一般的涇河短短幾天還是決堤了。洪水洶洶,頃刻之間衝毀了阡陌良田,摧毀了樹木村莊。

莊稼早就泡在水裏死了,娘親即將臨盆,不能多走動。爹爹把食物高高地掛上房梁,不能被水泡壞了。家裏僅有的家具被堆起來,娘親坐在上麵,我被爹爹放在了小木盆裏,爹爹隻能泡在水裏。扛了兩天兩夜,洪水退去,爹爹卻病倒了。

娘親讓我乖乖看著爹爹,四處找大夫,可是大難當頭,大家都逃難去了,幾經波折才終於找到一個大夫。娘親給了雙倍的診費大夫才答應過來看一看爹爹的病情。大夫說爹爹不是大病也不是疫症,是泡在水裏太久寒氣太重引致身體不適、渾身虛脫、高燒不退,服用幾帖藥吃點東西慢慢養就會好轉。

娘親放了心,但是哪裏還能有藥可以買呢。家裏的糧食已經吃完了,洪水過後鎮上的糧食價格就水漲船高,娘親一塊銅板都要掰成好多塊用,身子也越發虛弱。我跟著娘親,在家裏的菜園子裏挖一些剩下的已經倒伏在泥土裏的蔬菜,用沉積過的水洗一洗煮來吃。勉強過了幾天,爹爹的病情已經有所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