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作出抉擇,他的身份特殊。
若他還是從前的質子沈恒,寄人籬下討生活,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朝廷不會當回事,北藩的人也不敢發難,自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如今不同,他已經成功地從沈恒做回了義渠山河,北藩的王,一旦他出現意外,北藩的鐵蹄便會南下,踏平整個大越。
若是在大越下手,便是大越的周照不周。若是等義渠山河出了北藩再下手,便是在他的地盤尋釁刺殺,不管有沒有得手,更是落了給他們南下攻越的由頭。況且,進入大越之後,成功救下慕蘭的幾率也會大大下降。
斯年不是害怕,雖然年少,但是經過幾年的沙場曆煉,刀尖舔血,與死亡擦身而過的經曆也是稀鬆平常。人所害怕畏懼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亡一般的寂靜,掙不開脫不掉的死水微瀾,如同他過去的這幾年生活。
“想好了嗎?”等義渠山河說完,我的心中百味雜陳,甚至心中的那稈稱在一點點朝著義渠山河傾斜。他也許不是那麼冷酷,並不是那麼粗暴。他有他的故事,他的溫情,他有他的胸懷與抱負。
可是明明不相幹的人,她的命運就會與他有瓜葛嗎?
義渠山河確實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用他的話來講,雖然我沒有選擇的權力,但這分明是一個對等的交易。義渠山河救了我一命,現在由我來幫助他償還另一條生命,很合理。
“抱上來。”
不消片刻,丫鬟扣門而入,身後走進來一個乳母,懷中抱著一個嬰孩。在義渠的示意下,乳母把嬰孩交到我的臂彎。不同於小時候在姑母家抱著免兒的心情,此時我竟有些手足無措。那麼幼小那弱的孩子,裹在繈褓裏像一條小小的幼蟲。微微泛紅的皮膚,隆起的小小的鼻尖,緊閉著的略帶浮腫的雙眼,像是要聽著他的呼吸才能安心。
義渠山河輕輕地摸了摸孩子的胎發,麵目柔和,說:“她是一個小公主。”
不知為何,這個小娃娃抱在手裏,我竟有一絲不願鬆開之感。想到我曾經有可能擁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孩子,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此刻也該在我跟前蹦蹦跳跳撒潑發脾氣才是。既然一定要有一個人來承認這個小娃娃的身份的話,那這個人是我也未嚐不可。
“但是,她是我的小公主,你不能是我的妻妾。我不會給你任何名分。現在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改變。這點我希望你能接受。”義渠山河望著我的眼睛說道,完全是不容置喙的語氣。
我避開了他的眼神,回話道:“你在大越呆了近十年,浸淫大越文化許久,知道這裏最講究的便是名正言順。你都肯將這孩子交由我撫養,認我做娘,為何連區區一個名分都不給我。”
“那麼我也想問你,你那曾風光無雙、萬千女人無法企及的名分,究竟帶給了你什麼?如今你也隻能坐在我的麵前,憑借我的憐憫你才撿回一條命。若你還執著於一個名分,那我還真是看錯你了。”
義渠山河說得字字見血,毫不忌諱地揭我的傷疤。我並不生氣,他說的都是事實,如果我為此歇斯底裏地話,那就真的太淒慘了。隻是我想起了斯年,不知他現在是怎樣著急。
我自認為不是貪戀權勢之人,尤其是幼年的經曆,讓我深切地明白權力是怎樣的一種毒藥。它讓我的親生父母遭受天災人禍,讓我的養父變成衣冠楚楚在怪物,也讓親兄弟手足相殘。
至於我對義渠山河說的這幾句話,不過是隨口一問,我和他也不過是這點相互利用的情份而已。
“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要求。”我轉頭對義渠山河說。
“你說便是,隻是不是讓我放了你之類的不可能的要求。”
“如果合適的話,你去幫我跟斯年報個平安。順便幫我把這封信交給他。”邊說著,我從枕下拿出信箋,交到義渠手裏。
義渠山河一個轉身,揚手便信箋扔進了火盆。泛黃的信箋瞬間被火苗吞噬,燃成灰燼。
我一時急火攻心,之前建立的一點好感蕩然無存。驕縱、蠻橫、霸道。
我把孩子交到乳母手裏,起身衝過去給了他一記耳光。隻是義渠微微一側身,我便撲了個空,還推倒了火盆,火星四濺。丫鬟們亂還一團,趕緊收拾。我的手掌一不小心壓到一小塊炭火,我擰緊了眉沒有吭聲,翻過手掌看到了一個月牙形的傷疤。
義渠山河看著她隱忍的表情,有些動了惻陷之心。“既然是注定要把事情了結,何不用更幹脆的方式,何必拖泥帶水,讓留下的人徒增傷感。”說罷吩咐下人給我包紮傷口。
末了,義渠山河轉身離開,聽到身後有個聲音低低地歎息道:“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牽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