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敢與君絕

佛教認為,人的自私產生於第七識中的四個根本煩惱——我癡、我見、我愛、我慢。癡就是愚癡,見就是不正確的見解,愛就是將自己無常生滅的身體看作永恒而固定的真主,慢就是自矜,就是傲慢。

古來帝王,沒有哪一個不接受山呼萬歲之祈禱的,可是真的有哪一位皇帝活到兩百歲了嗎?能夠認識到自己的身體無非是一個生住異滅的過程,一切的執著都能夠被漸次打破,也可以正確地麵對名聞利養,正確地麵對他人的臧否之辭。

佛教認為,愚癡的眾生生命中所產生的一切苦,都來自於無法正確地麵對自己:總是錯把短暫當作永恒,把絢爛當作目標,把璀璨當作愛好,把表象當作真實;總是手舞足蹈,依靠直覺活在表象的世界當中,不願意用智慧去稍加思考、略約省覺。其實,我們本可以清楚地預知何處會有一個困難,何時能夠得以解決,但自己那雙慧眼始終被我執所遮蔽,隻能通過膜拜眾神來求得心靈的片刻安寧。我們何曾識得,自己原本就是一尊菩薩、一尊佛,本性圓滿清淨,何須高士指點?

那些不切實際、不合規律的願望造成了無盡的人生煩惱。漢樂府詩有一首《上邪》,寫得非常動情: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與君絕!

這位勇敢直率而充滿激情的詩人指天發誓,要與心愛的人相愛到海枯石爛。但是,文學自是文學,生活自是生活。生活中,有幾人能愛到“海枯石爛”了呢?荒塚累累而山海依舊。從古至今,白頭偕老、從一而終的愛情何其少,而結婚幾年甚至兩三個月就離婚的卻是何其多啊。

詩人元稹在一首悼念亡妻的詩中,不無感慨地寫道: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這就是愛情落到生活常態中的真實寫照。理想的詩人自然也曾海誓山盟,然而及至悼念妻子時,才衷心地感歎道愛情雖美,現實生活卻是如此舉步維艱。

現在,人的壽命越來越長,但是走到金婚、銀婚的夫妻卻越來越少,這就告訴我們人心的變化,事物的無常。當明白一切事物存在的基本規律以後,才能夠真正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才能持續,才能和諧。

人類的高尚的理想與積極的情感當然是可欽可佩的,但是不要錯將無法永恒的情感,終將消逝的生命指認為真相,指認為規律,還是應該用理性,用智慧去認識世界,化解困難。

我非常喜歡三句話:“我是誰,我在哪裏,要往哪裏去?”這是中國古代禪宗的老師對於學生提出的重要問題。現代管理學之父德魯克也用這三句話來詢問企業中的每一個員工。因為,不了解自己,就會感到十分迷惘,就會因此失去方向。

而真正的大智者,卻總是能夠在不斷地省覺中達到內心的澄明,找到自己本來擁有的無量智慧,去成就無上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