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雲知意與霍奉卿的關係一僵就是那麼多年,不是沒原因的。
每逢大考試,他必定會在首日考試結束後,用盡各種方法刺探雲知意算學科目的答題詳情。
實話,哪怕他等到三日後考試結束再問,雲知意都不會有如此嚴重的“被冒犯感”,偏他每次都在算學剛考完就來紮心,不炸毛才怪了。
“別問了,再問揍你,”雲知意做閉目養神狀,疲憊地低笑,“我暫時不想話。”
她難得如此示弱休戰,霍奉卿卻並未領情。
“最後一題,你究竟如何作答?告訴我吧,這對我很重要。”
雲知意緊閉著雙眼,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敏銳地聽出他嗓音裏少見的柔和,以及柔和之下掩藏的執拗。
他沒有解釋為何她最後一題的答案對他“很重要”,但雲知意上輩子就猜到原因了。
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雲知意才耿耿於懷地同他較勁那麼多年。
“對你重要,對我卻不重要,”她沒有睜眼,隻是輕聲嗤笑,“既那麼想知道,求我啊。”
這次,霍奉卿終於如她所願地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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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是原州的州府所在地,而城北的“鄴城試院”則是整個原州地界上唯一的官屬試院。
逢重要大考,原州各縣的學子就會從四麵八方彙聚此處應考。
根據原州學政司的規定,考試期間,無論考生籍貫是否鄴城本地,都需統一下榻在學政司指定的城北官驛。
申時近尾,馬車在官驛正門前的落馬石處停住。
從這裏走進官驛大門隻剩短短二三十步的路,但無官身者在落馬石處下馬落轎,這是規矩。
婢女梅自外撩起車簾。
雲知意對梅吩咐道:“明日、後日都不必再來接送。若我爹娘問起緣由,就待我考完回家,再與他們細解釋。”
雲知意打就是個極有定見的性子。既她發了話,梅自不多嘴,恭恭敬敬應下,再將唯一一把雨傘呈上。
雨勢雖比方才許多,但終究未停,傘還是要撐的。
霍奉卿搶在雲知意的前頭接過傘去,雲知意怔了怔,旋即笑著搖了搖頭。
兩人上一次這麼平靜和氣地肩挨肩,袖疊袖,親密無間地同處傘下,還是七八歲時。
那時雲知意還,“你是我在原州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可此刻的雲知意很清楚,自己和霍奉卿,是做不成朋友的。
並肩沉默著走在雨中,霍奉卿目視前方,抿了抿唇,最終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輕聲開口:“求你。”
雲知意以齒沿輕輕刮過唇角,心情頗為矛盾。
有些意外。卻又不怎麼意外。
對這時的霍奉卿來,她的算學答卷真的很重要。這件事,她上輩子就猜到了。
她隻是沒料到,他竟能為這點事放下驕傲,在她這個討人厭的死對頭麵前低頭服軟,出“求”字。
罷了,既一切重來,便沒必要再枉做人。
“最後一題我來不及答,空著的,”雲知意笑眼斜睨身邊人,“霍奉卿,我知道你為何這麼重視我的算學答卷。”
霍奉卿倏地止步扭頭,不可思議地瞪著她,握傘的手隨之緊了緊,修長手指立時骨節分明。
雲知意歪頭笑得促狹,眼神不閃不避與他對個正著。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再出聲,就這麼沉默地以目光僵持。
秋雨綿綿落在油紙傘上,又從傘沿墜至積水的地麵。滴滴答答,叮叮咚咚,亂如少年胸臆間急促的心音。
慢慢的,霍奉卿的耳廓染了薄紅。
那紅如丹朱滴入水中,無法挽回地徐徐四散,沁向了修長的脖頸、沁向了清冷的白玉麵。
連左眼尾那顆巧的朱砂淚痣,都驟添三分豔色。
雲知意大開眼界。
活了兩輩子,這是第一次見到沒醉酒卻臉紅的霍奉卿!值了值了。
“嘖,少年情懷,”雲知意笑著看向漫雨絲,佯裝鎮定道,“我,還有半個時辰官驛就放晚飯了,你確定要繼續在這裏和我大眼瞪眼?都是體麵人,用飯之前總得先回房換個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