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走近,他的臉也就越發真切起來,那樣的熟悉到刻骨的眉眼,那樣清晰而低沉的聲音,的確就是我心心念念的,以為在三個月前就不見了的林牧白!
可是,他的左臂是可以動的,許是鞋裏進了沙,他的左手就那樣撐在一截木樁上,把鞋子脫下來,向外傾倒著什麼,然後又穿上。無論是什麼動作,幾乎是隔一分鍾不到的功夫,他就會朝著不遠的地方喊一聲:莫小染。
開始那句,我以為他是看見了我,於是欣喜的撲向他,卻哪知我根本觸碰不了他,身子就像是透明的一樣,徑直從他身上穿過去。
我隱隱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可又不願意醒過來。我就站在旁邊看他,聽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梓玟跟我說過的那句話:不要忘記莫小染,不要忘記莫小染。
我的淚潸然而落,浸濕了大半個枕頭。第二天起來回憶起這個那般真實的夢,和明樂說起的時候,我還自嘲的笑著:明樂,你說會不會是林牧白喝了孟婆湯就會忘記我,無論他提醒自己多少遍都不會記得我?
明樂看我的眼神很複雜,最終仍是一言不發,拉著我的行李箱下樓,放進汽車後備箱說:姐,我們得趕飛機去。
我又自嘲的彎了彎嘴角,現在的我是不是太過祥林嫂了,就連明樂都會覺得煩了吧?他讓我要振作,我又何嚐不想呢?除了肚子裏的這個,我還有阿彥,也還曾答應過明樂,兩年之後讓他接我們回家。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該好好兒的。
從馬薩諸塞州去往舊金山的飛機上,明樂不無擔心:姐,你確定要把阿彥接回來嗎?
我很堅定的點頭,當然也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但到底認定了自己是有足夠的優勢的,所以也並沒有多麼大的盤算或憂慮。我說:我和你哥簽訂過離婚協議,明樂的撫養權歸我,所以,你不用為我擔心。
明樂點頭,一雙濃眉卻仍然緊緊的鎖著,然後給了我一張名片說:姐,這是我一個學長的名片,他是北京有名的律師。他很正直,和我也很聊得來。你拿著,或許有用。
我說好,然後把名片接過來放好。
沒曾想出站的時候竟然又遇見了穆流風。他穿一襲卡其色的長款風衣,顯得身材越發頎長。禮貌的朝我們打了個招呼,問我是不是坐這趟航班回國。
明樂淡漠而疏離的回答:與穆先生有關?
明樂自始至終對他都帶著淡淡的敵意,讓我頗為尷尬。怎麼說當初在滑雪場摔倒,他來幫著送我去了醫院,更何況自他回到J市之後,對我也始終都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個高中老同學過了這麼多年,或許早就忘記了我,可他還能做到這樣,已經難能可貴了。
我拉了拉明樂,對穆流風說:是的,你這也是要回國去?
穆流風點點頭,對明樂的敵意視而不見。
由於舊金山飛北京的航班在半個小時之後到達,所以明樂陪著我在候機廳等著,又做了好多的叮囑,諸如不要太過勞累,若是阿彥的事情一時解決不了,也不要太過著急,等他兩年後畢業回國再來處理。
我都一一應著好,笑著說:原來這就是有娘家人撐腰的感覺啊。
明樂寵溺的揉揉我的發,我打開他的手說:我是你姐,臭小子。當我黃毛丫頭啊。
說笑著一抬頭,就見穆流風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中間隔了兩條過道,似乎正在翻閱著書報,仍然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我說:明樂,你是很有禮貌的一孩子,怎麼見了我的同學,竟然是這副樣子?
明樂嘟了嘟嘴,賣萌說:姐,我就是不喜歡他,比不喜歡我哥還要不喜歡。
他的話有點繞,我笑了笑,彈了彈他的額頭,我說:人家也沒有怎麼樣你,你怎麼就不喜歡人家了?
明樂移了視線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那麼多的原因?再說,他是沒怎麼樣我,可你想想,怎麼每次都這麼趕巧就遇見了他?
我笑說:弟弟,你想太多了,人家是來馬薩諸塞州看料子談生意的,再說,那天在滑雪場,他不還和一個日本客戶在一起呢嗎?你啊,滿腦子都不知道在想什麼。
可無論我怎麼說,明樂就是不太讚同,甚至對我說:姐,你就聽我的,離他遠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