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水亂心愁(上)(1 / 2)

引子

無端的,天上飄起了雪。沒有任何征兆。猶如人的一生中,在下一刻,不知道命運如何轉變。所謂一生,便是這不盡的無端堆積,有些成了影。有些成了夢,有些,成為一世創傷。

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我站在沁水河邊,我就那樣站著,四周安安靜靜,我不知道我在等的人,他是誰,他會帶給我什麼。

但是,我依然安靜的等著。天地之大,隻有我一個人。空中灰蒙蒙的一大片,仿佛有無數斤重的灰色棉團越壓越低,風輕輕的從河麵向我吹起來,吹皺了一片蜿蜒無盡的河水。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一片一片的雪花飄落下,我抬起頭,看不到雪花是從什麼地方落下的,我垂下眼,又看不到雪花落在了什麼地方去。仿佛這絮絮綿綿的涼白,是隻存在於這天地之間的,是隻存在於我的眼前。

枯草唏唏疏疏的聲音由遠而進,帶來的是我期盼已久的不寂。風漸漸大了起來,我露在藏青色男士呢大衣下麵的朱紅色嫁衣的裙擺在的風中凜凜冽冽,鬢角幾綹滑落發髻的發絲吹亂了我的眼前。

我確定那枯草的聲音是向我而來,它就像是一點點小小的火苗,從遠處沿著枯草而來,在我的心底愈加明朗與溫暖起來。

當那稀稀疏疏的枯草聲由遠而近,最終停止在了我的身後不遠處。我徐徐得轉過頭,我轉過頭,就看到他,立在那天地之間,一片茫茫的白色,他穿著一身赭色的西服,盈盈的立在白雪茫茫中,亮眸如星。

我這樣看著他,直視他閃亮的雙眸,不覺得突兀,不覺得陌生,仿佛我們就是失散了百年瞬間重逢的故人,仿佛這白茫茫空曠的沁水河邊,一直就不隻是我一個人。。。

第一章寒水亂心愁(上)

我獨自在屋裏焦急地踱來踱去,已經是淩晨時分了,香玉卻還是沒有回來。

掀開窗簾,看到街上稀稀落落已經亮了幾戶人家的燈光。路燈在夜風裏晃晃悠悠,街角的幾片枯葉在燈光下打著旋兒。掃街的人已經開始出工了,不緊不慢地傳來枯燥的唰-唰-聲。

我坐下來兀自撿了幾塊炭往忽明忽暗的炭盆裏加進去。又心神不寧的站起來繼續踱來踱去。掃街的唰-唰-聲不急不緩,不絕於耳。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然而,對於我來說,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常的黎明。

呼的一陣風進來,門被猛的推開一條縫。香玉嬌小的身影一閃而進。

一條粗黑的辮子隨著她疾速的轉身而飛到胸前。她輕輕的喘息著,臉蛋和鼻尖被夜風吹紅,鬢角有絲絲的亂發。我倏的起身迎向她,急切的輕聲問:“怎樣了?”

她吞了下口水,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我說:“都安排好了,祁少爺說,因為孫家的高堂都已經不在,所以明天孫家來人會先接了小姐去孫家宗堂,然後再去孫府。宗堂裏不會有什麼大禮,也不會有很多人進去。隻是孫少爺和小姐兩位新人跟著族長進去拜祖。等拜完了小姐找個理由走開一下即可。宗堂的後院咱們都打點好了,都有人接應,那地方離碼頭近,到時候祁少爺在碼頭等,直接劃了船沿著沁水河到碣洲,從那坐火車走。”

她說的極快,我聽的也仔細,聽完之後才稍稍安了些心下來。喃喃說:“好,這樣好。我從他們孫家的宗堂逃走,這樣便不會連累娘家。”香玉轉過身去倒了杯水喝了兩口又說,“小姐,你就不要顧那麼多了。若是老爺還在,是萬萬不會答應你嫁到孫家的。二老爺也是力不從心,沒有辦法,再加上他那位姨娘心太狠!”

她頓了頓,眼眸中忽然黯淡了下來,又輕輕對說:“小姐,你這麼一逃走,咱們伍家,可真的要敗了呀。”

我隨著她的話黯淡了下來。“我何嚐不知道。”

她過來扶起我說:“小姐,別想了,事到如今,也隻能顧著你自己了。天快亮了,你還是躺下眯一會吧。等不了大亮,喜娘就會和嬸姨娘來給小姐上頭①了。”

我順著她的手歪在床上閉上雙眼,然而卻是無比的清醒。過了今夜,我將會是誰?會是什麼樣子?會是赫赫有名的丘山鎮孫家的大少奶奶?還是一如既往的伍家大小姐伍寒碧。

還能不能在太陽剛剛射出第一縷光明的時候被顧媽從被窩裏拉出來,陪著爸爸去後山遛鳥。還能不能在自家的銀號裏練手學賬目,和許掌櫃比賽打算盤?還能不能和月枚鬥嘴?還能不能回去法國,繼續我的學業?不能了吧。再也不能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孫家的生意開始和伍家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孫家的錢已經通過我家的伍德銀號滲透到了如此之深。什麼時候開始,伍家商鋪的命運開始由孫家染指,掌握?

什麼時候,需要我們伍家必須要和孫家聯姻才可以保住自己的財產?爸爸是什麼時候生病的?又是什麼時候病入膏肓?又是在哪一天,因為哪筆資金哪家鋪麵的周轉而煞費苦心,嘔血臥床不起?又是在哪一天,爸爸,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哭喊中,一點一點離我而去。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敢再想下去。緊閉的雙眼關不住一點一滴的眼淚,慢慢的順著我的睫毛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