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清晨於往昔的任何一個清晨無異。朦朦的亮光從藍色的窗簾外透進來,像是一把纖細的銀針落在地麵上。
樓下院子裏已經聽到下人們熙熙攘攘繁雜而安靜的忙碌聲。和每天的這個時候一樣,沒有人說話,卻各自有條不紊的忙碌著。有鳥叫聲傳進耳邊,恍若是爸爸的那隻金絲黃雀等不及了要飛出去,仿佛我推開窗就看到爸爸拎著鳥籠站在院子中。
我怔怔的坐在床邊,如果我不動,一動不動,是不是一切就會按照原來的樣子發展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不會改變?
這寧靜被幾聲尖銳諂媚的笑語聲打破,伴隨著有人踩著木地板上樓的沉重咯吱聲。我的房門剛剛被打開一條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喜娘尖利的嗓音就已經響在了耳邊:“哎喲我的大小姐呀,這都什麼時辰了呀,怎麼還沒動靜呢?趕緊的梳洗打扮吧,今天的日子,可是萬萬不能耍懶的呀。嗬嗬。你看看你看看,孫家都準備的差不多停當了。大小姐咱們趕緊的吧!”
我愣愣的坐在床沿,似乎還沒有從之前那種寧靜的遐想中走出,眼睜睜的看著喜娘穿的花枝招展的手舞足蹈。
嬸姨看我沒動靜,從喜娘的身子後麵閃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織錦緞鑲著金邊的旗袍,腰身緊致,肩上裹著一襲灰白色的狐皮短坎肩。細眉亮眼櫻桃小口皆是經過仔細的描繪,短短的卷發被桂花油抿得一絲不亂,鬢角還別了一朵精致小巧的紅色絨花。
她裹了裹肩上的坎肩,向我嬌嗲的嗔怒道:“我的大小姐,你這發的什麼癔症啊?”說著轉身把月枚往我身邊推了推說:“趕緊去拉你姐姐起來梳洗更衣!”
下麵香玉可能聽到了樓上的聲音,隻聽見噔噔噔幾步上樓的聲音,香玉已經捧著一大托盤金堆玉砌的頭麵擠了進來。
她把托盤穩穩的放在妝台上,又轉身和月枚一起把我扶起來推到妝台前。我扭了扭頭對香玉說,“你去打洗臉水吧,我先把衣裳換了。”香玉答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嬸姨看我麵上也沒有什麼發作,隻是聽說我要換衣服,便拉了拉喜娘繡著大紅牡丹的衣裳邊向外努了努嘴,又兀自對月枚說,“在這給你姐搭把手,可快著點啊二位姑奶奶。”
我仍舊是愣愣的坐在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燙成大卷的長發已經有些日子沒有打理,蓬蓬的像是一片烏雲,那還是在法國的時候和同學一起趕時髦做的,回來後經曆了這麼多事情,父親的病亡,家道的危機,被迫無奈的婚嫁,短短的個把月,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在法國自由的風中奔跑跳躍的女子,已經不是那個在爸爸懷中撒嬌嬉笑的女子。哪裏還有時間打理這嬌媚柔軟的卷發?
齊眉的劉海有些蓬亂,臉上還有剛剛醒來時候的懵懂,眼角還有點點斑斑的淚漬。
這一切都與妝台上的朱紅色嫁衣和金光閃閃的頭麵格格不入。我仿佛突然墜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生,陌生的命運。這讓我不願意去接受,讓我想要逃離,但是,我沒有地方可以逃。
月枚看著我愣愣的,湊過來輕聲說,“姐,你是不是沒睡好啊?咱們換換衣裳吧,你看這多好看呢,聽喜娘說,孫家給辦的這頭麵可是咱們全丘山鎮頭一份排場的呢,她當了大半輩子的喜娘也還是頭一次見著呢!”
我回過頭來,正對上月枚一雙忽閃的大眼睛,紅撲撲純真可愛的麵龐,我勉強對她笑了一下說:“喜娘嘴裏說出的話你也信啊,她那是讓嬸姨聽了高興呢。保不齊她見了誰家的頭麵都這麼說呢。”說著隨手撿起了木梳把劉海梳了幾下。
我本是無意的隨口答了一句,沒想到月枚倒是頗為認真的和我論了起來,“那可不一樣,怎麼說孫家也是咱們鎮上有頭有臉數一數二的,他們家生意可大了,我聽我爸說自從孫家的老太爺過世了以後,孫家兩位少爺都已經把他家生意做到省城了,和那裏的幾大商會都有了關係,這幾年世道亂,生意不好做,咱們鎮上幾家大戶都比不得從前了,可就唯獨他們孫家,一天一天的越發興旺發達起來。照他們的家業,別說這樣的頭麵,就是咱們要了金山銀山來,他們也不是拿不出的。”
我愈加覺得她是信口胡說了,轉過頭去對她薄怒道:“你才幾歲啊?小小的年紀,不好好呆在家裏念書,從哪胡聽來些不著邊的東西,這些是你也能懂的?”
她聽了我這樣說,不服氣的把小臉一仰,嘟著嘴說:“誰小了,我隻不過比你小了還不到三歲呢,你就這樣的欺負我。”這個時候,我也懶得和她多說,張了張嘴,又閉上。看著她嬌嫩欲滴粉嘟嘟的臉蛋,身量未足卻已初現的玲瓏身姿,一身粉色的短襖窄褲,領口袖扣和褲腳鑲都鑲了絨絨的白色兔毛。兩隻辮子隨意的甩在胸前,辮稍被她捏在手指裏隨意的繞著。這樣可愛隨性純真的月枚。
我的嘴角向著她勉強向上抽了一下,心底下感歎,女子的一生,能夠這樣無憂無慮的把任何事情都可以當做清風撫月一樣隨意說出來,忘記掉的時間,能有多少呢?就讓她再多一些這樣的自在與天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