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九日
念生居處的地方是一個原本兩室一廳大的套房經過改裝後眾多小房間中的一間,也就是說她與隔壁隻有一層擋板之隔,晚上運氣不好失眠的話還會聽見隔壁“運動”的聲音。
香港總麵積隻有一千多平方公裏,人口卻超過五百多萬,是一個名符其實人多地少的地區,地價昂貴到念生工作一輩子都可能買不到一套房子,所以她很慶幸以自己目前的工作能力可以謀得一處安身之所。
房間大小隻夠容納一張床和一張書桌,床以及床上的被褥是房東給的,她來之後自己花錢買了一張書桌。
所幸念生從廣州帶過來的東西並不多,隻有一本泰國新文學代表人西巫拉帕的名著《降服》和一支父親留給她的遺物,也是唯一的遺物,一支刻有Parker字樣的派克鋼筆。
是1981派克公司全新推出的豪華係列鋼筆,純銀色的筆身隨著時光綻放永不褪色的光彩。
念生對麵房間居住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因為被子女嫌棄,所以自己用所存不多的積蓄住到這裏,他有一個破舊的收音機,從破損的標識處隱約看出是廣東東莞產的德生派收音機。
老頭喜歡聽的是說書頻道,念生喜歡聽的是英國BBC的廣播頻道。
聽見收音機裏傳來女士流利的英語“Mrs. Thatcher said, today, the prime minister and I signed the agreement, showing how we firmly to the Protocol undertake(撒切爾夫人說,今天,總理先生和我簽署這項協議,顯示出我們多麼堅定地對協議承擔了義務)……”瞬間轉成一個語音長拖而又低沉的聲音“話說那劉備,張飛,關羽三位仁人誌士……”
念生連忙喊道:“陳伯,可不可調到剛才那個頻道?”用的是是廣東話,其實香港話和廣東話還是有些區別,但是能聽得明白。
被喚作陳伯的老頭嗬嗬一笑,嶙峋的骨節又將頻道推回去一點。
念生用心聽著,雙手絞著,就連眼睛也不敢眨,繁冗的一切陳訴之後,念生聽到她最想聽的一句話,“The Sino-British Joint Declaration, formally known as the Joint Declaration of the 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 and the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on the Question of Hong Kong, signed in Beijing. Britain agreed in July 31, 1997 to Hong Kong。”(在中英聯合聲明,正式被稱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政府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王國政府的聯合聲明》在北京簽署,英國政府同意於1997年7月31號歸還香港。)
念生不可置信地站起來,雙手捂著嘴巴,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動澎湃,“陳伯,你聽見了嗎?香港1997年要回歸祖國大陸了!”
陳伯搖搖頭,他聽不懂英語,但是看著念生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他那布滿褶子臉還是跟著笑了笑,額前一塊老年斑赫然醒目。
念生不知道要怎麼平複激揚的心情,連忙走回房間,拿出那支派克鋼筆,在一個能上鎖的筆記本上認認真真地寫道:1984年12月9日,唐念生,19歲,見證這一偉大的曆史時刻。
念生上過新式學堂,寫的字自然是簡體而非繁體。
念生剛落筆,門外響起一聲黃鶯般的清脆喊聲,“六兒,你收拾好了嗎,要去上班了。”
念生答道,“馬上好了。”隨即將鋼筆放在床腳一個被她改造成放衣物的大紙盒裏。
這隻鋼筆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她不能弄丟。
門外等候的季珠看見依舊素衣布裙,隻在外麵套件灰色薄毛衣的念生,黑色的皮鞋,頭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像極了學校女學生而非酒家女。
季珠不由得掩嘴笑道:“六姑娘真是穿什麼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