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邊,周成曄按住吱呀作響的門板,緊盯著慢悠悠走進來的老嫗。
隻見老婆子一手提著白紙燈籠,一手端著一個腦袋大小的鐵盆,盆裏裝著一堆剛被燉好的稀爛的食物,正顫顫巍巍的走到炕邊。
黃白色燭光照映著她臉上的褶皺,她亦步亦趨著、不緊不慢的來到坐在炕沿邊蜷縮著身體的崔鵬麵前,將手中的鐵盆放在他身邊,笑吟吟道:
“咯咯,小夥子,餓了吧?吃點吃點。”
她扭身又看向坐在裏麵的司竹,用那遲鈍沙啞的聲音道:
“丫頭,你也來吃點,老婆子我這還有,不夠再給你們端過來。”
詭異氛圍下,司竹倒沒有像崔鵬那樣被嚇到,但也不由得感到一陣涼颼颼的冷風吹來。她一邊瞄著門口的周成曄,一邊小心翼翼的湊近,小聲問道:
“這裏邊是燉的是什麼?”
“就是些肉啊,菜啊什麼的。”老嫗仍舊是這麼回答。
司竹謹慎的拿起一雙竹筷子,竹木削成的,一眼便看出是自家做的那種。
筷子插進鐵盆中,她單手挑起一截長長的條狀物體,在白紙燈籠的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
“這是……”
“皮凍。”老嫗“咯咯”笑著回答。
她沒有吃,扔進盆裏後轉而是又夾起來一堆細長的黑色的絲線,問道:“那這個呢?”
這些黑色細線長短不一,而且因為經過液體頓煮過的原因,已經完全聚成了一坨。密密麻麻的糾纏在一起,仿佛一堆蛆蟲,瘋狂延展著自己的軀體。鐵盆裏可是有“湯”的,被夾在筷子上,下麵還滴著渾濁的液體,有點像是海草,又有點像海帶,隻不過是黑色的。如果非要是找一個東西來形容,她倒覺得這東西更像是從河裏打撈上來的死人頭發。
這種東西真的能吃嗎?
“這是發菜,昨天下午剛在後山摘的……”老嫗的回答依舊那麼從容不迫。
“發菜?”司竹曲腿坐在炕上,紅色長裙遮蔽住兩條修長的腿。明明是一個知性女人的形象,但她此刻的神色確實充滿著質疑。
別說是她,就連看到這些食物的周成曄都不相信這老嫗口中的話。
“我知道這個!”
就在司竹正打算刨根問底時,沉默了許久的崔鵬終於開口了。
“我小時候吃過,這東西確實叫‘發菜’。當初我還和我爹他們上山摘過呢。”
“真的?”司竹疑惑的瞅過去。
“是真的,而且它隻是看起來像黑的,其實是綠色的,我爹告訴我這東西屬於藻類的一種,很好吃的。”
聽罷,司竹半信半疑的湊近了些仔細觀察,發現透過這些“死人頭發”的水珠看去,微弱的光照下確實若隱若現的泛著一絲綠色。而且它們也的確像崔鵬說的那樣,比“頭發”粗上一些。
總算是放心了下來。
其實也並不完全放心,因為從始至終都沒開口的周老板還有一個問題。
他不露聲色的收起手中的靈牌,借著敞開的屋門透進來的紅光,緩步走到佝僂老嫗身後,盯著盆中被一團發菜包圍著的“肉”,問道:
“這些肉,是拿什麼做的?”
鐵盆雖然不大,但是很深。如果說它的圍度隻有一個人腦袋的話,那麼它的深度也是如此。這完全就是一個寬高相等的鐵質器具,說它是個鐵鍋都一點不過分。
而此時,在眾人的視線中,鍋裏有足足三分之二被占滿。皮凍、豆腐、發菜、油菜、婆婆丁、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有。一堆被燉的發黑的素菜包裹浸泡在渾濁的液體中,溢過了水平麵;而在漂浮著的血沫子的覆蓋下,一堆被煮的已經爛掉、甚至發灰發白的肉類,與那些菜一同在鍋中盡情翻滾。
恰如被扔進火鍋中的屍塊一般,在溫度的烹煮下與牛羊肉一同起舞,食客們卻大快朵頤。
看著有夠令人作嘔。
“咯咯,這些,可都是新鮮的肉。”佝僂老嫗沒有正麵回答,而是繃咧著褶皺的臉皮,大力吹捧著:“都是前些天現宰的,新鮮著呢,燉的時間也久。”
“什麼‘動物’的肉?”周成曄強調著,又問了一遍。
“豬肉。”
“哪來的?”
“自家養的唄。”
“這間房子,有養豬的地方?”
“養在後山了。”
“就不怕被偷了嗎?”
他就像一個無情的機器,不停的詢問著這些肉的來曆,像個“十萬個為什麼”一樣。
而反觀這位佝僂老嫗,在經曆了一係列刨根問底後,表情逐漸由皮笑肉不笑轉變為更甚,隻不過其中透露著一股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