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一幕,至今竟然還有著幾筆濃墨重彩的回憶。
清明前,來到爺爺家,捧著語文課本念著,爺爺的鼻梁架著老花眼鏡,細細地聽著從我口裏吐出的每一個字。趁著我放下書的時候他捧起書來,眼睛靠著書這麼近……
爺爺是念過書的,翻他的記賬本時,我驚訝無比,裏麵還夾著一些剪裁下來的舊報紙,我癡癡地笑著,爺爺伸出手來衝我招招手:“囡囡來,幫爺爺看看這個是什麼字呀?”
我正要過去,奶奶提著一籃子的艾草進來了,她念叨著:“老啊老了,還念起書來啊。”奶奶和爺爺總有鬥不完的嘴,而見到爺爺身邊的我時,她的嘴角滿是笑意。
爺爺總對我說,你要吃什麼我給你去買。他會挑著個擔子從家門出發走過好多好多的路給我去買好吃的。奶奶說,囡囡好好念書,考了好成績給你獎勵。
但是不管我考得怎麼樣,奶奶總會在我來的時候抱出一大堆的零嘴來,而一天的三頓夥食更是挖空了一天全部的心思來滿足我。當我看到奶奶提著籃子進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又有口福了。我這個大饞貓,就撇下爺爺找奶奶去了。
奶奶把艾草放入開水裏燙熟,剛入鍋的新鮮的艾草綠得仿佛馬上要流出汁來,一股一股的青草具有的獨特的味兒,溢滿了廚房。而此時的蒸籠裏,香軟的糯米緩緩地溢出香氣來勾走了我的嗅覺,讓我的味蕾更加靈敏。
我還依稀記得,爺爺隨後將燙熟的艾草和蒸好的糯米放入石臼中一起搗爛,爺爺一下一下地搗著,一下一下地用著勁兒,直到艾草與糯米完完全全的融合在了一起,成了青色,饃糍的香軟已撲鼻而來……而我望著爺爺的背影出著神。
爺爺的家在一座大山腳下,當時是個黃昏,橘紅色的霞光籠罩著山野,爺爺的背影愈發的變小了。
年幼的我當時聯想到了生命與盡頭,我不敢往下想下去,在這沒有聲響的時刻莫名地恐慌,我是懼怕別離和死亡的。幸而那時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被剛完工的清明饃糍隱隱的香氣給衝淡了。
“囡囡,來吃一塊。”
“啊——我來了。”
“慢著吃,看你饞的。”
爺爺奶奶一邊取笑著飛奔而至的我,一邊不斷往我的碟中夾著好吃的,那剛碾成塊狀又被切成長方形的清明饃糍泛著清香更是讓我停不下來了……
當時的年紀應是那個可以胡亂哭一陣,把笑聲提高幾度,手腳亂舞,在不適當的時候笑或哭的年紀,而更是那個曾有這樣的人始終維護著你,寵溺著你,讓你始終生活在童話一樣的生活裏的年紀。
清明時節雨,如期來到這裏,我攙著奶奶走在這樣艾草遍長的路上,路邊上是艾草,路的盡頭還是艾草,綠得發黑發亮,在煙雨中好像回到了那個過去——大概是2005年的記憶,那一個清明,門前的老槐樹一如此時這樣的鬱鬱蔥蔥,粗壯的枝幹瘋長著,我站立在樹下,45度角仰望。
“囡囡,清明節啊要打秋千的。”
我站在一旁看著爺爺扯來一段手臂粗的麻繩,一端甩上老槐樹的粗枝拉下來,再將兩端係結於一根木杆上,這樣一個簡易的秋千就搭起來了,我興奮地坐上去,前後擺動,在空中起飛蕩漾,我蕩到最高處睜著眼睛朝下看,看到爺爺的笑臉,那一抹停在春風裏的笑意。
後來我知道了為什麼清明裏打蕩秋千,打秋千增進勇敢的精神,更擁有一份健康的體格。那是一份美好的祈願,是爺爺對我的。回過神來,望著愈發繁茂的老槐樹,“囡囡,清明節啊要打秋千的。”爺爺的聲音,猶在耳側……
2006年爺爺離開了我們。而我越來越相信著生命的永恒與輪回,今年2018年,穿過了十多年的光陰,忘記了他的聲音,連麵龐都日益模糊起來,我開始害怕,害怕遺忘,因而追尋一些情愫,挽留一些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