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杆,官道上滾燙得如著了火。
有三道人影背對著高懸的烈日緩緩朝著西邊走去,其中一個背著劍的少年臉色蒼白,步履艱難。
“公子,你感覺怎麼樣?”小寅扶著盛連山關切地詢問他,“我們要不要歇息一會兒再走啊?”
盛連山搖了搖頭,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咬牙說道:“還是抓緊趕路,一會兒到了渭陽城下再休息,不然天氣會越來越熱。”
朱彥也從一旁靠了過來,他渾身的衣裳隻剩幾塊破布,這時背上都被太陽曬傷了,表情十分難看。
他看了一看盛連山肩膀和背上的傷口,有些擔憂地說:“這才不足半日,你的肩背已經一片青紫,傷勢似乎惡化得越來越快了。我看咱們到了渭陽城,還是去請一位巫祝來看看為妙。”
盛連山看不見自己的背,但他確實能看到肩膀和手臂的傷口旁邊隱隱出現了青紫色,而且一運轉體內真氣,便會感覺到無窮無盡的寒意席卷而來,所以神色也變得十分陰沉。
小寅也看見了傷口的變化,他憂心忡忡地問道:“這五鬼究竟是什麼怪物,怎麼這麼毒?”
朱彥伸手遮了一下太陽,一邊走一邊緩緩說道:“我先前和你家公子說過一點,所謂五鬼的五並不是說數目,而是五種鬼怪合起來的統稱,全稱五瘟之鬼。五瘟即五大疫病,分別是寒、癆、瘡、瘧、癘。西北一帶向來有傳聞,但凡瘟疫所在之處,必有五鬼出現為害人間。”
他頓了一下,又搖頭說道:“那些流沙盜告訴我,其實這五鬼是人為煉製的邪物。人染病後死去,死屍尚未腐爛時作為材料,再輔以詭秘的邪法,煉製受疫病而死者的軀體為傀儡,再找來鬼怪附體,便成了受其驅使的怪物。這種邪術源自犬戎,因他們經常與我大周交戰,戰場上疫病叢生,便用此法煉製邪物供其驅使,所以五鬼的傳聞在西北一帶傳得最多。”
盛連山聽罷不禁在心中感慨,如今大周雖然還是天下的共主,但自從先王起,天子的權威便一落千丈,世道也就變得動亂。
先王當年因為無道和荒淫,弄得臣子離心背德,還遭到麾下諸侯的背叛,導致犬戎能借機入侵。現任大王雖然東遷於洛邑,但威望早已遠不如前,整個國家也從此再不複往日的榮光。
如今的大周,西北與犬戎交戰不斷,東南的諸侯紛紛擁兵自重,臣子弄權專政,天子氣勢微弱。而就在這樣混亂的環境裏,許許多多他以前從未聽說詭秘之事也在不斷滋生,妖怪的傳聞也愈演愈烈。
亂世本就艱辛,更不巧的是偏偏這個時候,他還得走上千裏的路,去探尋自己身世的秘密。
他越想越感慨,不由歎氣道:“世上竟然還有這麼陰毒的邪術,卻不知犬戎又是從何處學來這種邪術。”
朱彥搖頭表示不知,又接著說道:“五鬼以死屍煉製而成,死後體內疫病便化為極其厲害的屍毒,但凡沾染上都極其難以處理。而且其生前所患疫病不同,這死後的屍毒解法便不同,尋常人不知底細,更是難以自治。”
小寅聽完立刻便惶急了起來:“那公子可怎麼辦?”
朱彥歎氣說道:“若是尋常時節,我還可采些草藥稍微緩一緩這屍毒。但此刻大旱正厲害,到處是寸草不生,別無他法,隻能是快點趕到渭陽城去找一位巫祝來醫治才是上策。”
他話說完又轉頭看盛連山,盛連山本來不願意在渭陽浪費時間,但眼見傷勢別無辦法,隻能默然答應。
幾人相顧無言,全部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西邊。
而就在西邊十數裏地之外,一座古老又破舊的小城佇立在渭河的南岸,默默麵對著西北平原漫漫的塵土和黃沙,靜靜地拱衛著豐鎬二京。
這就是渭陽城,一座建成逾數百年的古城,同時也是豐鎬二京的護衛之城。
在過去的數百年時間裏,它曾作為八座護衛城之一,駐紮著上萬的軍隊,守衛著曾經是都城的豐京和鎬京。而隨著新一任大王遷都至洛邑之後,豐京和鎬京便成了舊都,渭陽便失去了其意義,同時也失去了其榮光。
如今的渭陽城裏空無一物,隻剩下破舊的房屋和滿是裂痕的城牆,以及城外一片又一片黑壓壓的人。
還有屍體。
這些都是四麵八方的災民,自從旱災席卷了渭河兩岸之後,他們便逃到了這裏,奢望城裏的貴人老爺能夠開倉救濟他們一下。
但城門始終緊閉著,執戈戴甲的兵卒始終在城牆上站著,沒有一個人能夠進去。
災民們隻能在城外抱團取暖,有些人選擇走了,死在別的地方,有些人卻選擇留在這裏。他們搭起了一座又一座木棚子,靠著一些關係從城裏弄一點點糧食,勉強熬過這段絕望的時日。
而就在這些災民之中,有一群奇怪的人。
他們在城外不遠的一個木棚子裏,所有人圍成了一圈,正在討論著什麼。
人群中有一個格外顯眼的人,個頭足有九尺多高,臉上全是傷疤,鼻子還被割去了。如果盛連山在這裏,一定就能認出這就是那村子裏的高個怪人,更想不到他速度如此快,竟早已經跑到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