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音剛落,老人一掃先前的凝重表情,眉開眼笑的注視著我。“那感情好啦!想吃啥,大爺去給你做,佟家給我留了不少糧食呢!足夠吃個三年五載的,我一個孤老頭子沒親沒友的,往後你要是沒事兒,就過來陪陪我這個老棺材穰子,省得我一個人死了都沒人知道。”真誠的言語,滲透著無限的孤獨、無奈和感慨。
“大爺,你別瞎說,我看你的腿腳好著呢!再活幾十年也沒啥大事兒,別自己嚇唬自己。”
老人婭然一笑,輕輕的搖搖頭。“哎!看你這個年輕人,可不像一般的老百姓,能不能告訴大爺實話,你到底是幹啥的?這年頭,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了,看你的穿著打扮,沒受過什麼委曲。”
“我就是一個小學老師,跟佟淑雯是師道的同學,這真是實話。大爺,佟家開煙館害人的事兒,佟淑雯知道嗎?”
老人起身推了推房門,重新坐回椅子上搖著頭。“佟家的大小姐絕對是個好人,她是啥都不知道,不然,我的女兒也不會遭受佟老爺的禍害。”老人滿臉皺紋中裝滿了人世間的淒涼與蒼桑,呆滯的雙眸,幹癟的眼窩紅潤起來,蓄滿胡須的上唇下顎抽動著。我知道老人提及自己的女兒,觸動了傷懷的心弦,不忍心再追問下去,隻好獨自默默的欣賞著牆壁上的書畫和楹聯。過了許久,老人揉擦著幹枯深陷的眼窩,長長的歎著粗氣。“哎!這全都是命呀!也都怪我閨女命苦,大爺兒去給你做飯。”
“不急,大爺兒,我還不算餓,咱們還是再坐一會兒吧!”
“也好,有啥話你就問吧!省得憋在心裏難受,要是知道的,我一定告訴你,讓人知道了更好,帶到土裏有啥用呀!”
老人的直率讓我有些局促不安,話語透著豁達與無奈,一針見血,正好刺中我的好奇心。“大爺兒,我們初次見麵,你為什麼這麼信任我?”
顯然,我的話有些幼稚,老人聽完,仰起頭“哈……”大笑起來,苦澀辛酸的滋味隻有他自己知道。“小夥子,古人說過這樣的話,秀子不出門,遍知天下事,他們靠的是讀取聖賢書。實話告訴你,大爺原來是走江湖賣藝的,到了這裏就紮根不動了。從幾歲的時候,我就跟著我爸東西南北,大街小巷裏轉悠,啥樣的人大爺沒見過?這就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的道理,大爺南來北往閱人無數,好壞不能說一眼就能看不出來,可也八九不離十。要不是在熱河成了家,大爺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大爺現在是家破人亡啊!老了也不樂意走動了,要不今天咱們爺倆也不會在這說話碰麵兒。大爺看出你是一個知書達理的人,能跟佟家大小姐搭上交情絕對不是泛泛之輩。我這個人比較實在,可心裏明白著呢!等著,大爺去打壺酒,咱們爺倆邊喝邊說,這大風的天兒,多冷呀!”我微微的點著頭,心裏不禁剖析起老人的一番話。
寒冷侵襲著我的身體,冰冷空曠的閨房已今非昔比,灰塵無處不在,梳妝台上、八仙桌上、木窗梭上,還有雕琢的石器圖案上都落下了厚厚的一層。我徘徊在室內,用心觀摩每一寸空間,搜尋著佟淑雯生動的身影、輪廓與音容笑貌,她那美麗的倩影一一躍動在房間的周圍。可悲可歎的公主,嬌美的容貌,純潔善良的心靈,卻偏偏生活在這樣肮髒的環境裏,這難道是蒼天弄人嗎?又是誰在為誰浸染?誰又在為誰而慕隨?偽君子的齷齪令人作嘔,嬌美善良的公主令人敬仰。我的內心在苦苦掙紮著,我的靈魂在苦苦掙紮著,試圖將兩年多的恩寵隔離開,鄙視、唾棄與感激涕零死死的纏繞在一起,我用盡全身心的力氣也沒有將兩者割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人帶著微酲敞開了飽經風霜的記憶之門。“怡江,你是個有福的人,大爺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重新斟滿了兩杯燒酒,雙手托舉到老人的麵前。“大爺,你別誇我了,我再敬您一杯。說心裏話,我是一個膽小鬼,家裏的親人一個一個的都上了戰場,不上戰場的也都被狗特務害死了,麵對凶狠的日本人,他們沒有恐懼過。你再看看我,我們張氏家族就剩下我這一個孬種了,動蕩不安的年代沒有起來與侵略者拚命,卻縮在大人們的懷裏啃著幾本破書,太沒出息了。現在想想我老姑她們的英勇,半夜睡覺的時候都會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