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地板被擋在一張扇形化妝桌下,昏暗一片,陸汀打開手環上裝的照明,才看清那道不甚明顯的分界線。
大約二十塊顏色略淺的、窄條形的地板,應該就是新補上的那些了。
四人一同把那張桌子挪開,連同桌麵上堆得搖搖欲墜的雜物。陸汀試著用匕首撬,好不容易頂進縫隙,稍微撬起來一個角,何振聲直接用那隻鎢鋼右手把自己跟前那塊摳了出來。
餘下的十多塊也就迅速被拆幹淨了。
地板下必然有支撐,當然不是空洞,從表麵來看是片平滑的水泥層,不知道厚度。
“有人帶激光鋸了嗎?”何振聲拂去手上的灰,發愁道。
“激光鋸不開混凝土吧,”陸汀拿鞋跟踩了踩那片平地,“子彈也打不開,隻能釘進去。要用炸藥的話……這麼小一塊,劑量太難把握了。”
何振聲揚起臉,笑道:“那我們隻能祈禱在他們醒過來之前地震一下,把它震裂了。”
鄧莫遲突然開口:“你可以捶開。”
“用它?”何振聲舉起右手。
舒銳叫道:“得了吧!”
“水泥層不厚,和鎢合金相比也是脆的。”鄧莫遲蹲在何振聲身側,耐心十足,但帶了麵罩的臉比以往更加缺乏表情,完全是張撲克,“你試一下。”
這也是直覺嗎?陸汀想。他最近越來越覺得鄧莫遲對外界的感知並不限於五感,也不限於人的意識和心理。鄧莫遲就像是能站在另一個維度旁觀這個世界,但那人不提,他也沒問,現在要看何振聲徒手捶那層“據說不厚”的水泥,還是覺得有點懸。
哪知何振聲頂著那張很有導遊氣質的假臉,皮笑肉不笑地跟鄧莫遲對著盯了幾秒,居然就自暴自棄般敗下陣來,“好吧,”他擼起袖子,“捶壞了你得包賠啊。”
“行。”陸汀立刻道。
舒銳瞪著陸汀,像在怪這位發小的財大氣粗,不過隔了一張女性化的麵罩,他的瞪視少了幾分淩厲,陸汀也就厚臉皮地朝他笑了起來。隨即連著幾聲悶響,那塊地麵果真被何振聲砸出了裂痕,陸汀拿了把鋼製板凳幫著砸,很快地麵就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塊,稀稀落落地砸了下去。從側麵看,那厚度的確不過一掌多寬,主要用來維持穩定的是嵌在其中的鋼筋,手電筒照下去,底層的確存在空間,地麵距此不遠,Lucy測得是2.3米。
“哎,掉漆了。”何振聲吹了吹拳頭上的灰渣。
“骨頭疼嗎?”舒銳問,“我說連接的地方。”
“還行吧。”何振聲看著他笑。
陸汀則已經拿激光刀劈開擋路的鋼筋,斷口還是透紅的熔融態,他就率先跳了下去。鄧莫遲緊隨其後,再接著是何振聲,等舒銳最後一個下來,他的高跟鞋已經變成平跟,長裙也變成了闊腿收腳的褲裝。
“羨慕嗎?”他擰亮自己的手電筒,“羨慕就來SHOOPP新概念時裝店。”
然而四人中最愛買衣服的那位卻沒空欣賞他的高科技時尚——陸汀仍在前麵領路,手電筒掛在腰上,一手舉著手槍,一手垂在身側,也拎著一把。
這是條窄仄、陰冷的甬·道,四麵都裝了隔音層,也有燈帶,但看不見開關在哪。
“前麵沒有人。”鄧莫遲肯定地說,“五百米內,沒有活著的東西。”
陸汀明顯鬆弛下來一點,但還是把一支槍塞進他的手裏,“有備無患。老大你用過槍嗎?”
“沒有。”鄧莫遲端詳起手裏的武器。樹脂材質的透明槍管,設計十分符合人體工學,彈道緊湊,重量也稱手,大概比監獄裏指向他的那些還要先進一點。
“這種後坐力最小,最好上手。”陸汀一臉嚴肅地捏了捏他的手腕。
舒銳忽然問道:“那個,陸汀的老大,你是不是有點超視覺?我的意思是,能感覺到視線之外的情況。”
鄧莫遲道:“是。”
“這個會遺傳嗎?”舒銳的職業病又犯了。
也許他是說者無心,但陸汀聽得下意識縮了脖子。他怕舒銳嘴巴再一快,談起那個還沒成形就被他扼殺的孩子。倒不是擔心鄧莫遲會怪他擅作主張的拋棄……相反的,他覺得鄧莫遲會感到難過,會像看他流淚時那樣,說“我也會疼”。
仔細想想,鄧莫遲難過的時候,也許會心軟,也許會願意和他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再生一個孩子。這明明是陸汀做夢都想要的事,他一向認為自己身為Omega又麻煩又有趕不上的身體素質弱勢,唯一幸運的一點就是能為喜歡的人生育,讓他那麼孤單的人生多上一個家人。但他現在不想了,不想哭哭啼啼地耍賴撒嬌,也不想雲淡風輕地隨口一提。
挖出陳舊的苦難就好比一種蓄意要挾,既然是已經過去的事,陸汀就不願意再重複,讓鄧莫遲硬生生再嚐一遍和自己一樣的感覺,那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事,無關對錯也無關公平,隻是陸汀的私心。
就算鄧莫遲不記得、不敏感,隻能嚐到一點點,那也不行。
“可能是突變吧,”陸汀清了清嗓子,“小點聲,咱還是不要閑聊了。”
未知環境下,他說得的確在理,於是四人再度安靜下來,在甬·道中緩緩深入。信息素被狹小空間悶得越發濃厚,不過舒銳的那股鬆香一向很淡,陸汀幹脆是水,鼻間的味道一時間隻有鐵鏽和汽油味混雜,讓人錯覺自己置身一頭上了年紀的機械巨獸體內,正順著它的食管,爬進它罪惡的胃。陸汀把嗅覺上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鄧莫遲的味道上,好讓自己舒服一點,隱約的,耳畔傳來飄飄渺渺的節奏和鼓點,屏息一聽,像是樂聲。這樂聲隨著步行漸響,如果同步到上層的平麵上,應該就像是他們遠離了後台,逐步向表演區域靠近。
“終點快到了,”鄧莫遲說,“有一扇門,我不確定。”
陸汀把手槍上膛,舒銳也從何振聲大腿一側拔出一把激光槍,熟練地預熱。何振聲倒還是十分放鬆的狀態,兩手揣在他塞滿便攜雷管的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