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透過單薄的雲層照到地上,再由地麵上的冰雪反射起來星光很絢麗,嫣紅姹紫,宛若繁花盛開。這讓他不由自主地又想當兵之前在北海道幫雇主趕馬車送貨的日子。無論天氣多麼寒冷,地上的雪下得多厚,他都要在太陽升起的同時,跟在馬車旁邊冒雪上路。萬一出發的遲了,地麵上的積雪被其他人的馬車壓成了冰轍,作為小工的他,就得付出額外的辛苦。遇到上坡,要用肩膀頂住車轅,防止車身順著冰麵往低處滑。遇到下坡時,則要死死地扳住車閘,防止車身失去控製,將拉車的馬和自己一起壓成肉醬。
好在那種令人絕望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經曆了十餘年的戰爭磨練,他終於擺脫了退役回家繼續當佃戶的命運,成為了一名大日本帝國軍官。雖然職務到現在也僅僅隻是個中佐,並且因為出身寒微和讀書少等諸多原因,這輩子也不可能當上將軍。但是至少,他已經不再是平民百姓。即便今後離開軍隊,也可以憑借這些年在東北劫掠所得和在軍中積累的人脈,到東京的政府部門謀個職位,從此過上令同鄉們羨慕不已的上等人生活。
而這一切的前題是,他必須保證自己不要像黑石寨前任顧問藤田純二那樣,被一群土匪折騰得铩羽而歸。即便不能在任期內將地方上的共產黨遊擊隊和土匪馬賊們消滅幹淨,至少,也要確保黑石寨不在失守,周圍的其他蒙古貴族,不會再以斯琴為榜樣,偷偷地跑去重慶向中華民國政府宣誓效忠。所以,他必須從藤田純二那邊笨蛋所犯下的錯誤中,汲取教訓。從一開始,就對任何膽敢反抗大日本帝國統治的人痛下殺手。無論這種反抗是表現在明麵上,還是隱藏在內心深處。
正在心中悄悄發著狠,有名鼻青臉腫的軍曹跑過來,喘著粗氣向他大聲彙報,“長官,好消息,好消息,滿洲自衛軍那邊,有好消息送過來了!”
“穩重一些!石原軍曹!”三井橘樹眉頭一皺,很不高興地嗬斥,“別忘了你是大日本帝國的軍官,不是剛剛入伍的鄉下農民!”
“哈伊!”打著拍上司馬屁主意而來的石原軍曹挨了當頭一棒,心氣立刻涼了半截。先鞠躬承認了錯誤,然後帶著幾分委屈解釋道:“在下,在下剛才是高興得過了頭了。所以才表現失態。但滿洲軍那群廢物,這次真的帶回了一個好消息!”
“什麼消息,值得你這麼高興?”三井橘樹的眉頭又皺了皺,臉上的怒色微緩和了些,沉聲追問。
“是這樣的,他們昨天奉您的命令去西南五十裏外的三道溝設伏,果然等到了一條大魚!長官,您的判斷太準確了。簡直比在敵軍中安插了間諜還準!”石原軍曹又鞠了個躬,帶著幾分崇拜的口吻大聲回應。
聽到這個消息,三井橘樹心中的所有抑鬱登時就飛到九霄雲外。上前一把揪住石原軍曹的衣服領子,大聲追問,“真的堵到了?!是哪支部隊堵到的?大魚呢,大魚現在在哪裏?”
派往西邊設伏的隊伍共有兩支,都是他昨天在行軍途中,接到關東軍本部轉來的一份絕密的電報之後,臨時做出的安排。本以為這次安排又得像先前幾次一樣,因為種種意外條件落到空處。沒想到,那份關東軍諜報機關弄到的消息居然是真的,最近幾天,果然有共產黨和國民黨的重要人物,要從德王的領地那邊潛行回來。
“大魚?!”石原軍曹被勒得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回應,“是,是犬養教官所帶的第二,第二連堵住的。但,但是,他們沒能抓到。被,被對方突圍,突圍逃走了!”
“八嘎!”三井橘樹的心情迅速又從興奮的高峰跌入了失望的穀底,丟下前來報信的石原軍曹,破口大罵,“犬養那笨蛋是怎麼搞的,居然膽敢讓對方突圍逃走。我看他畏懼天氣寒冷,消極怠慢,才讓對方找到機會逃走的吧!你去,去把他叫過來,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麵,讓他得到應受的懲罰。去,快去啊,愣著幹什麼?再不走,我連你一起處罰!”
軍曹石原哪敢替自己的同伴辯解,低著頭,默默承受三井橘樹的怒火。待對方發泄得差不多了,才畏畏縮縮地指了指地麵上的腳印兒,低聲提醒:“犬養顧問,已經帶領滿洲防衛軍第二連追殺敵人去了,但是敵人都騎著馬,他們未必能追得上。昨夜剛下過一場雪,地麵上的馬蹄印會很明顯。如果開著汽車去追的話......”
還沒等他的話說完,三井橘樹咆哮聲已經響徹了雪野,“上車,所有人都上車!沿著馬蹄印追,即便追到天邊,也要把敵人給抓回來!”
注1:開拓團,九一八事變之後,日本政府試圖長期霸占東三省和察哈爾。從國內征召了很多破產農民和地痞流氓組成開拓團到中國“拓荒”。這些開拓團仗著背後有日本軍方撐腰,看上一處村鎮,就將當地的中國農民趕走,在已經墾熟的土地上進行“拓荒”。連續多年,與日本軍人一樣,欠下了累累血債。本世紀有數典忘祖的政府官員,居然給所謂的日本開拓團立碑。真不知道他們到底端的是誰家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