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子(1 / 1)

離開C城多少年了?反正渾渾噩噩的日子習以為常了。情緒無波動決定感情無起伏,這樣的狀況說不清是好是歹,就像渾濁河水裏一條翻白的魚,乍一看死魚,細一瞧雙腮蠕動,任意漂流,倒似挺愜意的呢。

張華在目前棲息的城市娶了一個老婆,殖了一個兒子,謀了一份還算殷實的職業——房產經紀。

白天的忙碌有一種刻意的拚命,似乎這種刻意能夠壓迫思維中突然跳躍的畫麵。大概是與過去有關的某些東西使他有一種莫名的悸粟,無意識之中的各種本能衝動或欲望,其實一直都在積極活動,某時甚至很急迫,力求在意識的行為中破繭而出。於是萬籟俱寂的夜色蒞臨的時候,張華靈魂中的焦慮,攜著羞愧和負罪,彌漫了整個胸腔。

這個時候,夜色的昏沉陰暗,如同舉行葬禮般的淒惻i,世界都穿上了黑色的喪服。

張華最恐懼這樣的時刻,他一定要做點什麼來減輕身體的負荷。比如去夜店喝酒,喝度數很高的伏特加,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在麻痹了神經的狀態下回家沉睡。要麼幹脆摟著老婆象摟著一個睡枕,忍耐地看韓國的肥皂劇,其中膚淺的愛恨情仇,自然激不起他這個麻木的另類,倒像是吞服了一味藥性溫和的鎮靜劑,然後微笑地望老婆淚眼婆娑的生動,直到睡眼惺忪……

再比如象今晚——

打開書房裏橘黃色昏暗的壁燈,落好門栓,這個空間就成了張華的空間。

一麵安置一張書桌、一排書櫃外,其餘三麵竟然嵌滿了鏡子,不是整麵的大鏡,而是分割的不規則的獨立個體。每小塊鏡子之間由一副副各種色彩的太陽鏡隔離,置身其間,彌漫的銀光混合眼鏡片中折射的赤橙黃綠青藍紫,呈現一種奇異的組合,一種不成章法的淩亂之美。

褪盡身體的遮蓋,全裸的軀體立於房屋的中央。闌珊之間,他的肌膚漾著一層幽幽的光焰,望一眼牆上的鏡影,身體被切割成碎片,一動,他的眼、鼻、唇,他的臂、腿、踵,他的乳、P、J,在跳,在閃,在此處消逝,在另角重生。

這些無數的支離破碎的器官罩在色彩斑斕的光影之中,令張華沉浸在對自我的迷惑中,生理的亢奮促他觸摸著自己,直到一條長練拋射而出。那種悸動的快感遠遠勝於麵具式的夫妻做愛。

溫婉賢淑的老婆並非體會不到這一點,以她細膩的女性觸覺知道丈夫通常在敷衍她。說到通常,自然就有特例,那偶爾的高潮令她痛快淋漓,簡直原始、震撼、不可言喻。

那時刻,就是張華戴了太陽鏡跟她做愛的時刻。老婆感覺別扭,去摘。男人堅持,說試一次。這一試竟然獲得意想不到的快慰,老婆雖覺荒誕,想想,性可能隻是一種儀式,並非單純的生理上的享受,大概隻有為這項儀式添加適當的裝飾,才能恢複性愛的真諦吧。

摘下太陽鏡,張華又恢複了敷衍的態度,倒是老婆主動提議啟用道具時,他卻拒絕了,理由是:“天天吃肉膩味,間隔啖之則味美。”

其實,太陽鏡片的內外是張華自行隔斷的兩個世界。性交中即便睜眼,呈現的也是體下不真切的瓏廓,裏麵世界幻化的那個影像卻漸漸清晰、真切,於是精神的滿足催發了肉體的快感。那個與張華合為一體的幻影,恰恰是長期以來他要拚命逃避的過往。

這樣的性事經曆一回,張華便噩夢一回。

場景常常定格在一片空曠野地裏。起始,飄忽的幻象不斷旋轉,象是經過一番掙紮,終於連貫成一個完整的身形,逆光飄逸,款款而來。遠遠望去,雕塑的唇形、玫瑰色的雙頰,越來越清晰,真是美得靈氣逼人。唯獨原本清澈的雙目被一副寬大的墨鏡遮蓋。

張華迎上前去,猛地發覺那是一個沒有五官的孤影,墨鏡下咕咕滴著鮮血……

張華嚎叫一聲,醒來渾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