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的房間裏驟然被暖色的光線包圍。
男人垂下眼眸,看見躺在床上麵色潮紅、圍著白色浴巾的女孩,心頭的那股火就像被潑了一桶冰水似的,迅速熄滅了。
隻不過,腦海中有一根一直緊緊繃著的弦,徹底斷了。
這一次他清楚地意識到,麵前的女孩和他曾經想要得到的那些東西截然不同。
她有自己的主觀思想,有自己的願望,但是卻被這個社會束縛著。
柔弱的肩膀上壓著生存下去的渴望和責任,但是卻又那麼積極向上,那麼努力地想要做自己喜歡的工作。
就像不幸落在岩石縫隙裏的種子,無水無土、風吹日曬,卻又能頑強地發芽抽枝、開出花來。
他看著女孩那副柔弱而堅韌的表情,眉頭皺得越發的深。
心裏止不住亂成了一團,卻又拿她無可奈何,隻能堆著滿腹火氣,摔門而出。
顧盼升坐在駕駛位上,車子的火熄了又點、點了又熄,他心緒亂得像一團麻線,生怕出了車禍,靜坐了十多分鍾都沒敢把車開出停車場。
捫心自問,他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有自虐傾向的人。
這麼多年來,他對付別人毫不手軟,哪怕是至親,也未曾放在心上,卻偏偏為了這樣一個“求而不得”的苦,費盡心思。
他知道鹿呦呦並非有心欲擒故縱,隻是為了生存下去的無可奈何。
隻是,恰恰是這份“無可奈何”下的選擇,讓他越陷越深。
如果她從一開始便順勢投懷送抱,顧盼升或許根本不會將她放在眼裏,對於男人來說,容易得到的東西,哪怕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小鹿眼睛,也並不會讓他過分沉迷。
反之,如果她從一開始就抗爭到底、不惜一切代價地拚命拒絕,顧盼升應該也早就不在意了。
沒有男人會對一個次次抽自己巴掌的女人感興趣——他又不是賤。
投懷送抱他不會上癮、死命拒絕他也不會上癮,就怕她這樣,明知是跌入塵埃,卻不願意放棄對未來的希望。
她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即便她的身體被拖進黑暗裏,可是心裏卻依然存著光芒——她抱著一絲絲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委身於他,等待著永遠都不會照射到她生命裏的光芒。
如此這般,雖然求而不得,卻叫他甘之如飴。
*
顧盼升離開後,鹿呦呦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思緒中,在床上躺了好久。
她捏著那片裝著避/孕/套的藍色塑料薄片,徹徹底底地大哭了一場。
有時她很怨恨世間的不公,自從她讀了這個專業,所有認識她的老師,無一不稱讚她的天賦,而顧靈耶卻天資平平,卻有幸生在一個那樣的家庭,還沒畢業就擁有大把的機會和金錢。
可是她卻要忍受這麼多的不公,才能得到和顧靈耶一樣的東西,隻是因為……她不會投胎嗎?
然而,這種負麵情緒在她大哭過之後,也都發泄出來了。
鹿呦呦在單親家庭中長大,但是鹿萍卻一直用一顆慈愛而樂觀的心,來滋養她、教育她。
長大之後,她雖然懦弱,但卻不陰鬱;她雖然自卑,但卻不偏執。
家庭教育對於一個人的醫生,有著決定性的影響,樂觀的母親讓她的童年裏充滿了愛和希望,也讓她總是習慣性地去樂觀地看待生活。
力氣恢複一些之後,鹿呦呦扶著牆走進浴室,把自己重新清理幹淨。
藥效漸漸淡了下去,困意也席卷而來。
一夜無夢,第二天一早又開始繼續工作了。
《鏡花》的拍攝進度很快,這才九月,已經要開始拍外景了。
鹿呦呦跟著劇組去了早就包下來的那棟別墅景,開始拍外景。
組裏的一位很重要的攝影師身體不好,室內戲倒沒什麼,這炎炎酷暑,跟外景確實吃不消。
鹿呦呦對此很是著急,但卻找不到合適的替補人選。她認識的攝影師大多都是講師或者學生,講師需要在學校坐班,學生又缺少經驗,一時之間陷入兩難。
最終,還是趙林鬆笑著說幫她搬救兵。
隻是讓鹿呦呦沒有想到的是,趙林鬆搬來的“救兵”,竟然是梁宇堂。
自從那日拍完學校的校慶紀錄片之後,她和梁宇堂便再沒了交際。
《鏡花》開機之後,鹿呦呦一直都很忙,兩個人連微信之類的聊天,都沒有聊過。
梁宇堂似乎跟趙林鬆關係匪淺,既然趙林鬆說他在攝影組幫襯著,鹿呦呦也放了心,這件事就算是找到了最好的解決方式。
發行方的事情這幾天好像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所以顧靈耶也跟組來到了拍攝的別墅區。
鹿呦呦和顧靈耶兩個人在鏡頭使用時的爭論,最終還是在趙林鬆的調節下達成了共識。
顧靈耶原本就十分信任鹿呦呦的專業能力,雖然尚未殺青,但是在趙林鬆的勸說下,她依然選擇了無腦相信鹿呦呦。
得此朋友,夫複何求。
鹿呦呦坐在視頻監視器前,吹著小風扇,餘光瞥見不遠處正在跟發行方打電話確認細節的顧靈耶,突然覺得幾日前的晚上,自己那樣偏執地埋怨出身的不公,是多麼的狹隘。
就算她有氣,也不能埋怨到顧靈耶的身上啊。
一定要怪的話,隻能怪她自己不會投胎。
思及此,鹿呦呦忍不住皺了皺眉。
午間休息,副導演來給組裏的工作人員分盒飯。
《鏡花》的劇組裏午飯質量很好,有葷有素有湯有水果,大概是因為星靈的老板的顧靈耶同時還兼任總製片之一,所以現場負責後勤工作的製片助理和副導演們都不敢大肆中飽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