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開學(1)(1 / 2)

坐在去往清溪的客車上,一會兒顛簸一會兒安穩,好些枝繁葉茂的樹木投射下斑駁的影子,細細碎碎,落在以千姿百態行進的客車玻璃上,流動成影。偶有陰翳的大塊影子,遮住我敞開的書頁,恍惚不清。

母親坐在身旁,隨車身搖晃不定,眼睛卻異常專注於我,我感覺到目光的情深意長。更知道,開口之後的話必離不開責問和不解,不滿於為什麼我總是捧著一本又一本的書聚精會神地研讀的虔誠樣子。不止一次地指責我是書呆子,家裏堆積如山的小說雜誌,終有紙包不住火的時刻,之前尚可隨手丟放在這裏那裏,後來暑假中考結束,被我從一個個的角落裏踢騰出來,打發這個長得沒法再長的假期和無聊。

然而這,都是在去清溪之前了。

我尤為清晰地記得初三臨近中考的那段日子,我是如何地癡迷形形色色的圖書雜誌。在偶然的一次數學課上,我昏然欲睡,同學從課桌下麵遞送給我一本80風格的新潮雜誌,至今仍為我珍藏,接觸到郭敬明韓寒這些人的文字,時日漸長,覺悟益深。相比之下,喜歡韓要傾心盡力得多。彼時正是叛逆少年,對習以為常的陳規舊矩總是充滿怨懟和排斥,仿佛眾人齊心協力走向的地方和達成的共識,無不帶有虛與委蛇的成分。並不喜歡那會兒郭小四甜得發膩寵壞喉嚨的纏綿悱惻,因了與自身生活的不相般配,隔著霧裏看花的距離,生生地折磨自己,唯美的愛情柔軟的情愫以及憂傷的結尾。感情缺乏生根發芽的土壤,再充沛的雨露與陽光亦付諸東流。那樣的文字,被注定成茶餘飯後的調劑和解放,如破落家庭睡臥的一張舒服華麗的床,躺上去沉澱一身疲憊風塵。韓寒就不一樣了,犀利獨到,幽默之下殘酷的譏諷,折射出的矜憫之心,常常叫人大笑過後不禁掩卷沉思,甚為感歎。林雨翔在縱橫交錯的生活網中逶迤前行,亦步亦趨又自憐自歎的際遇經常叫我定位到自己身上來,大同小異。原來藝術裏的人物,也如自己落魄跌宕,內在的孤獨無處安放。

潛移默化極深的,是韓寒對我思考意識的喚醒。比如教育從彼時至今日依舊循環往複的刻板模式,桎梏無數學習者的手腳大腦,雖有共識,但隻是限於在身體裏供五髒六腑交流,付諸文字大聲疾呼的在我看來韓寒是第一人。如此,難有不起崇拜之意。那般痛快淋漓的文字,曾日夜交替地在腦海裏翻騰,像一鍋沸騰的水一樣生機勃勃。還曾深為憂慮地為他擔心遭遇不測,被查封或者限售,甚至於疑心某天某時被繩之以莫名其妙的規則。想著這些思緒惝恍迷離。數學老師的一個咳嗽或者英語老師分析題目的聲音戛然而止,都會叫我一瞬之間便回轉到現實課堂上來,並且多半帶上冷汗滿額,小心翼翼地蹭同桌一下,是不是老師要提問我了或者講到什麼地方了。

在文字裏,眼淚再滾燙激情再熾熱,到底是為陌生人釋放。

可,除此之外,外麵又是那麼冰天雪地,無處安身。

運氣不佳當然也是有的,被英語老師察覺到讀小說讀到不亦樂乎的興頭上,興奮到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此時,老師勢必不懷好意地走過來,提問我一個刁鑽的問題,敗露我的心不在焉,種種劣行裸露無疑,臉上的光彩轉眼收斂,藏得嚴嚴實實。某時,故事中流離的命運和離奇的周折攫住注意力,糾正到老師的設定範疇裏不是一馬平川,嘴角的微笑似收未收,困在囧途。

行駛的路程是一段嶄新而陌生的,既是新奇又是叫人心生抗拒。我這樣想,心潮起伏,翻開的書頁看不了多少個字,神思浮遊在外,不時眼睛瞟向窗外的新鮮景致和未曾目睹過的麵孔,在心中評頭品足,予以鄙夷或者冷漠。目視許多人在視野中出現,遊動,然後消失,對一個與自己持有距離的存在致以關注,不覺超過觸手可及的愛護。充斥著冗長、拖遝、乏味的浪費,是失去追求的人的牢籠。我發覺日漸依賴的是這自我剖析似的臆念玄想。

在尚未遇到一個值得顛倒視線水平的人之前,我始終是自己的信徒。

清溪是我即將抵達的地方,在我想象之中是一座臃腫而龐大的城池。人群熙攘,百態千顏,嘈雜一片。而我要駐足的,僅是這座城池的一席之地——清溪五中。

校園的千姿百態,也是在我親密接觸後日久生情的,逐漸滲透心意,與此後的自我生發與演變貌似有言在先。好像一場夢境,我們早已相識,多年不見仍是契闊談燕,對酒當歌。冥冥之中,他似乎等待我很久很久,這曠日持久的思念,更偉大於毫無怨懟和懈怠,生根發芽,靜默如一顆盡態極妍的樹木,向來忠心耿耿,精衛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