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九月,天時始寒,暮雨瀟瀟,洗淨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頭。背著小小的包袱,咬著幹糧,我獨立於渡船頭。望著壯麗的江上落日,雖未有大漠長河之雄渾,但也不失自然之浩蕩之氣。在此奇景之前,我更覺自己之渺小,猶如滄海一粟,宇宙微塵。生命或燦爛或平淡地劃過深藍的夜空,從此不見蹤跡。
我姓蘇,名雨晴。前世叫鬱小北,大四英語專業學生。本來是在教室複習考研的,結果有道紅色的閃電閃過,我就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個地方,有了一個母親叫鳳亦煙。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我以年紀小的優勢迅速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母親風亦煙攜帶一把劍柄雕有白鶴的寶劍,又因其容貌清麗無雙,人稱“白鶴仙子”。母親一生美麗脫俗,卻在有了我之後始終孤身一人。整日除了教我武功醫術之外,便望著我們小屋旁邊的那泓清泉發呆,我猜,那裏一定有母親最珍貴最甜蜜的回憶。
母親醫術精湛,但自己身體卻很是不好。夏日酷暑難當,她卻渾身冰冷,屋裏始終生著好幾個火爐,被子裏也永遠都捂著小暖爐;冬日冰天雪地,她卻燥熱難當,為了降溫讓我將冰塊置於她床下。這樣做雖然暫緩了身體上的不適,可是同時也種下了一身病,春秋時節,關節劇痛,心如刀絞。
我曾經納悶,為什麼母親自己有著如此精湛的醫術卻沒有治好自己。後來才知道,原來母親是中了熱毒,民間又稱:“絕情散”。此毒一般都是情人下給負心之人,隻要其離開自己之後便會心痛致死。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會醒來,看著天上閃爍的星星,想著我的父親在哪裏。母親從來都沒有跟我提過父親的事情,我也很懂事的沒有問她。不管自己的父親是不是那個最愛她以及她最愛的人,對她來說,都是個傷疤,最好不要去揭起。
我天資聰穎,又勤奮刻苦孝順母親,到十一歲的時候已經將母親的畢生所學全部繼承,並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在劍術,鞭法,用毒方麵比她更勝一籌。母親時常坐在泉邊看著我練劍,當我將白鶴劍法練到第九層的時候,她欣慰的笑了,笑容中有著看透一切的空明。我覺得不妙,母親的笑容常常是憂鬱的,而剛剛那種笑裏包含了藐視一切世間萬物的訊息,我想,釋迦牟尼抽身塵世遁入空門的時候,也笑的同樣心如明鏡無牽無掛吧。
我擔心的看著母親,她因長期病弱而蒼白的臉在清冷皎潔的月光下竟然泛著淡淡的紅暈,常年淡如初荷的唇色也如塗了胭脂,在靜謐的夜空下綻放出一抹醉人心脾卻讓人無法挽留的微笑,就像是凝聚了世間的所有繁華。從此,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
我驚恐的看著母親,眼神一刻都離不開她,可腳下卻連一步都邁不出,隻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著母親站起身,白衣勝雪,伴隨著卓絕輕功,步步蓮花,朝我走來。
我在母親身畔日夜陪伴了快十二年,那日,卻是第一次意識到她的魅力竟然至此,連自己的女兒都無法抗拒。
母親停在我麵前,俯首看著我,纖瘦修長如玉的手指緩緩拂上我的臉頰:“長得和我真像,不知道這張臉帶給你的是禍是福。”她輕輕地歎,似乎在跟我說話,又像是對著空氣獨自喟歎。
我張了張嘴,待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快要凝固了,氣氛有點凝重,我用了吸了吸氣,卻發現我仍舊是有點透不過氣。
母親靜靜地看著我欲掙紮的樣子,淺笑:“可是,晴兒,你的內心還不夠強大,你太感性,太容易動情,太執著。”
可是我隻有十一歲,母親!我在心裏默默的呼喊,但就是喊不出聲來。
“晴兒,雖然你已經突破了白鶴劍法的第九層,現在的武功可以說是在江湖上鮮有人能敵,可是,你記住,一個人的能力越高,她所肩負的東西就越重,身處的環境也就越複雜,受到傷害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半懂不懂地看著她,月光似乎愈發清明,我仿佛能夠看得清母親臉上細微的絨毛,在淡黃的柔光下緩緩閃著光芒。
“我是白鶴族所剩餘的最後一個族人,自我之後,你,就是我我族最後一個。”母親眼中的光芒盛開,仿佛要將我的整個靈魂吸進去。
“我已經將所有巫術典籍放於後山山洞之中,你自可修煉,但是記住,從今不要相信任何一個人,不要相信任何一種感情,不要對任何一個人仁慈。”母親的語氣漸漸冰冷,我能聽出來她在努力克製自己的情緒。
“人生蕭瑟,再回首,卻無風雨更無晴。”婉轉的嗓音,清冷的語氣,絕望的語調,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母親已然用雙臂抱緊我,我緩緩覺得體內流進了一股暖流,鼻間若有若無地嗅進了一縷幽香,那是我所熟悉的母親的體香。我的意識開始渙散,隱約覺察到母親的身體正在漸漸變得透明,還記得她向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白鶴族的人有自己的驕傲,就是自殺,也絕不死在別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