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點頭,不明白她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別嫌我多嘴,你年紀不小了,該成個家了,”沈寰頓了頓,“你自己不想著,太太遲早也會想到。”

這話由她口中道出,顧承就是想笑,“太太病著呢,沒心思想這個。”

“那你呢?”她跟了一句。

顧承搖頭,“沒想過,也沒興致想。”

“為什麼,這又不是壞事?”她來了興致,追問不止,“你一向是孝順兒子,家裏又隻剩你一個,為著後繼有人,也該早作打算。”

顧承心中空曠,聲音疲倦,“我的事,將來或許還有變,路在哪裏,自己都弄不清楚。”

停下話頭,笑意自嘲,“我也算不上什麼孝順兒子,心裏別著勁,三年五載也過不去。我已經妥協過一次,不想那麼快再妥協。”

看著好脾氣的人,芯子裏卻還是倔,沈寰一笑,“那成,明兒我去廟裏,給太太祈福,求菩薩保佑她身子盡快恢複。”

顧承笑問,“你還信這個?”

“太太信就得,”沈寰道,“我是給她求。”

點了點頭,就是應了,顧承叮囑一句小心人多,背著手出了西屋。

普濟寺香火旺盛,因為坐落城中,一年四季香客如雲,不光京師,外埠專程前來禮佛的也不少。

沈寰直覺那老者說的,該是這樣一座寺廟。或者說遁世的高人,就該隱身於紅塵中最喧囂處。

晨鍾暮鼓,往返於各大殿一整日,直到金烏西斜,鼓聲悠揚,沈寰也還沒尋著想見之人。

她不急,反正今日不成,還有明日,她隻要說一句想去什麼地兒,顧承絕不會說一個不字,這是他們的默契,明知他會答應,她也還是會一五一十告訴他。

寺中和尚已開始預備做晚課,小沙彌整理著殿中蒲團。隨著最後一波上香的人潮,沈寰進入尾殿,抬頭仰望殿中供奉的彌勒。

普濟寺和別家寺廟不同之處,這裏的彌勒不是大肚能容世間事的享樂模樣,而是散衣披發,作尋常書生扮相,一臉清雋,麵帶苦相,苦相中透出無上慈悲,無限憐憫。

俯首靜看人世,世間相紛雜,所以彌勒會有愁苦,隻覺悲哀。

可也有人不拿這般悲憫當回事,沈寰目力好,餘光早就瞥見,佛前叩拜的人裏,一個瘦弱不起眼的偷兒伸出兩指,輕輕一拽,將身旁婦人的錢袋勾了下來。

無聲無息,沒有人察覺,也許除卻她。

偷兒得手,起身快步奔走,迎麵與她對上目光,果然相由心生,一副賊眉,一張鼠臉。

沈寰剛想管一管閑事,正門處搖搖晃晃進來一個胖和尚,身軀如山,肚大如羅,擋在偷兒麵前,幾次三番誰也不給對方讓道。

好容易閃身避過,偷兒罵了一句,揚長而去。胖和尚邁步進來,在佛前停留一瞬,向殿內走去。

再看那被偷的婦人,錢袋牢牢係在腰間,兩根帶子搭在一起,是個死結。

這麼快的速度,這麼快的手法,沈寰自問並沒看清,想了想,笑容漫上唇角,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入夜後萬籟俱靜,有風拂麵,不覺燥熱。沈寰黑衣勁裝,黑布遮麵,自普濟寺後院牆上跳下,不費吹灰之力尋到寺中人居所,悄無聲息走到其中一間房門前。

晚課後,她潛在屋頂,看到了那胖和尚歸來,也知道他住在哪一間房裏。

偶爾有沙沙的風聲,月明星稀。停了片刻,屋內亮起一盞燈,明明滅滅的火光中,一個聲音純淨如山泉流淌,“有客到,請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