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地握了一握。

他的手指幹燥而溫暖,由於常年辦公,指腹一層薄薄的繭,蹭得遊競微微癢。耶戈爾抬眸一笑,那一握好像在說,我在呢。

遊競突然有了勇氣,他轉過頭去,舉起權杖,原本平靜的天空燃燒起來,是奧菲斯的近地太空駐軍點燃了星球軌道附近的隕石星,隕石中大量金屬礦物緩慢地釋放著熱量,也釋放出色彩奇特的火光,在奧菲斯的上空劃過長長的繽紛的弧線,顏色浸透了雲層,折射到樓宇道路上,每個人身上都流過無數眩目的光暈。

奧菲斯很少放這麼隆重的煙花。近地太空駐軍收集了巨多不小心經過奧菲斯,繼而進入軌道隨之公轉的小隕石塊,防止它們與每天來來往往的飛船相撞擊,引發交通事故。等到奧菲斯有什麼重大的喜事,他們就可以一口氣把這些隕石燒個精光,痛痛快快地讓所有奧菲斯人都高興一場。所以日常路過近地基地的太空客船都能夠看見,他們的軍事飛船後麵老是跟著一串小土豆似的隕石星,在空中翻著筋鬥。

上一次奧菲斯有這麼大型的煙火表演,已經是十七年前的勝利儀式了,敵國皇帝遞交投降書的那一刻,河岸基地第一個點燃他們的隕石,很快從天琴座的一頭,綿延到另一端。奧菲斯更是三天三夜,亮如白晝。

星球沸騰了,歡呼聲如山海而來,擁著遊競走向矚星台,這顆星球的最高點。聲音漸歇,人群散去,記者們著急去發稿,普通人準備回家對親人們訴說一天的見聞。接下來的儀式隻能由他一個人完成。

遊競在地球上聽說過深海恐懼症,當人麵對不可測度的海洋時,會無法抑製地感到心悸、恐慌乃至瘋狂,空無一物的空間,深藏未知的深淵,旋轉向心的漩渦,身不由己的墜落,心甘情願的沉淪。

但是深海和全然的宇宙相比,簡直是不值一提。

這還不是整個宇宙,僅僅是天琴座。

在矚星台,遊競打開了那扇隻有執政官有權限的門。然後他就被卷了進去,天琴座每一顆塵埃在他眼前漂浮而過,他在每一個黑洞裏被淹沒,在每一顆恒星中央被焚盡,聽見了每個人心中的私語,感受每一片星雲的吐息……如螻蟻,如神祇。

最後一切都不見了,隻餘他一人,四肢張開,軀幹癱軟,在虛無中絕望地飄至時間的盡頭,可是時間沒有終點……

再有意識的時候,一些液體緩緩流入他的嘴裏。遊競睜開眼,看見耶戈爾俯身在他上麵,舒了一口氣。

“執政官閣下醒了,沒事了。”他先扭頭跟身邊一個文官一樣的人說。那人隨即像領到什麼命令一樣,快步走了出去。

於是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耶戈爾說:“別起來,您現在還很虛弱。

“過了多久?”元首昏迷可不是小事,何況遊競第一天上任,他有點愧疚,尤其是,有點不想麵對眼前這位秘書長。

“十五分鍾。”

“十五分鍾?!”遊競不由叫出聲來,猛得起身。他感覺過了十五萬年。

耶戈爾理所當然地說:“無盡之鏡嘛,據說在那裏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從無盡之鏡中回來,昏迷是很正常的,您已經是做得最好的了。”他居然還讚許地點點頭:“不愧是軍人出身。”

遊競還是恍如一夢:“不敢想象人類還幻想過統治自然,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我從未意識到人類和灰塵顆粒毫無區別,征服宇宙不過是癡人說夢的大話。”

“您此刻就在說大話了。要執政官進入無盡之鏡可不是要您勘破人世的。事實上,統治人類的奧秘可比統治自然複雜上百倍。”

“人心的確難測。”遊競斜睨了耶戈爾一眼,他話裏有話,還在記恨耶戈爾用假身份糊弄他。

耶戈爾毫無察覺:“人心是什麼微不足道的東西。”他唇邊閃過一個輕蔑的笑。“人不過是卑微怯懦的蠕蟲,隨時會被碾成碎片,一隻蟲子的性情不值得關心。”

“但是,”他話鋒一轉,“一百億個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一個毫無道德感、毫無方向的怪物,駕馭這個怪物,就像駕駛一艘沒有製動裝置的重型飛船,要麼你狠狠地打碎它,要麼和它同歸於盡。”

“我真誠地希望您是前者,執政官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