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習慣了表現得像個人類,比如莫名其妙的傷感,和莫名其妙的懷舊。

電磁訊號在太空中以光速瞬間掠過,JEZZ在一座燈塔中停留下自己的觸角,所有攝像頭都是它的眼睛,它看到載貨飛船在燈塔的指引下緩緩地滑過夜空,像一隻沉重的大白鯊把深水分為兩半,它看見滿目的荒涼,從山崗到平原,孤寂的野獸在黑暗中四處蟄伏著。

這裏是它出生的地方,鮮花遍布,燈火通明,盛氣淩人,高雅奢華的帝國皇宮。

它如洪流一般的數據記錄中還保留著這裏曾經的模樣,每一簇荊棘中都曾經有名媛淑女的扇角劃過一道香風,每一塊皸裂的岩石,都曾經安放著銅製的燈台,黃金的餐具,行省進貢的高大瓷器,再遙遠一點的地方,是皇宮的馬場,馬嘯隱隱映襯悠揚的樂聲,現在是隻有山風在嘶吼。

而齊知聞永遠在最暗處,簾幕低垂,遮住他的臉,他從不停筆,從不縱情歡愉,在他的身邊,他的身邊……

齊知聞問它:“你是誰?”

“我是JEZZ。”

“JEZZ是誰?”

“帝國未來的皇帝。”

JEZZ從未見過齊知聞這樣的天才,也從未見過齊知聞這麼蠢的人,他的李代桃僵之計還沒來得及施行,帝國就已經滅亡了。

他使JEZZ學習綱常倫理,經世濟民,統禦天下,到頭來JEZZ毛線都沒有用到,它給遊家當保姆,給遊錚遊競兩兄弟當奶爸,最常使用的指令是遊不殊喝慣了的茶怎麼泡,半份青葉半份白花,第一遍得倒掉。

齊知聞想把國家扔給它,自己和心上人暗定終身白首到老,結果反而是JEZZ座下燈前,伴了遊不殊十七年。

齊知聞果真是個傻子,也絕對是個天才。他給了JEZZ自己的臉,遊不殊對著JEZZ十七年,未曾有一刻不為齊知聞自苦。

荒野上立著一根大理石的柱子,雕著星軌與月相,是戰後共和國推倒了皇宮,留下的唯一一點痕跡。齊知聞的骨灰當時就被埋在這裏。

皇帝的屍體被放在堆了兩丈之高的木柴上,他麵目如生,隻是嘴唇一點血色也無,眼睛緊閉著,閉上了那晨星一般的光芒。

遊不殊親手把他抱了上去,他扛著那輕軟的身體,步履嚴肅地穿過軍人的隊伍,沒有一絲表情。齊知聞如同依戀一樣,臉龐無力地窩在他脖頸裏,偷偷瞧見他模樣的士兵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士兵們圍成一圈,紛紛把手中的火把扔向柴堆,火焰一寸寸地長起來,接著猛然像一支鳳凰一樣騰起翅膀,蓬勃地升起。

軍人們熱烈的歡呼聲隨著火焰一起在夜空中沸騰,他們就用這種原始而殘忍的方式慶賀用自己的血,和兄弟的生命換取的所謂勝利。

遊不殊站在眾人中央,眼睜睜地看著他像一卷冰雪消逝在火焰裏,半點痕跡也不剩。

他的手一直按住槍上,武器加冕了他的榮耀,他帶走了凱哈克,帶走了JEZZ,他從皇宮中帶走的戰利品,唯獨沒有齊知聞。

他最終一無所有。

JEZZ幻化成人形,熒藍色的光落下,虛虛地摟住了那根柱子,摩挲著風化的紋刻,它用齊知聞的臉露出了哀愁的表情,輕輕說。

“你這傻瓜。”

第六十章

耶戈爾一向睡得很淺,但今天這個夢格外漫長。

夢裏有一株白色的蕁麻草,種子被風吹落在一片玫瑰花園中。

玫瑰花們也有著潔白如雲的花瓣,他們傲慢又輕蔑地譏笑著:“你的花瓣的質地為什麼那麼菲薄寒酸,而且隻一點點大?你不是玫瑰花,你隻是個賤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