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仍然跪在亭外的人。
“去養心殿。本宮要請見皇上。”
“娘娘,要不要問一問張得通,這個時辰,皇上怕是在議事。”
“無妨,本宮候著。”
說完,她起身往亭下走去,一麵走,一麵道:“傳杆子,打吧。”
有人敢給,但未必配給。
捧心嘔血討她一笑。無論他是真情,還是希圖名利而不要命的撩撥,這種事隻有陳小樓那樣卑微的戲子會做,皇帝那個人,連她的眼淚都不在乎,別說太平歲月裏,稀疏平常的笑容了。
皇後覺得有些諷刺,斷絕情愛念想之後,反而變成了“怕有漁人來問津”的模樣。好像除了皇帝以外,其餘的人的愛慕,都是對她的冒犯和褻瀆。久而久之,她自己的竟然也有些不明白,她究竟是執念皇帝這個人,還是執念皇後這個稱謂。
她一麵想,一麵抬頭看向遠路。
陰鬱在雲層裏的雪已經下了起來,白茫茫地遮蔽她的視線,隻有養心殿的黃琉璃瓦歇山頂破大片大片的雪影,與她相行漸近。
***
養心殿前殿還在議直隸的災情。
皇帝坐在中政仁和匾下一言不發。王授文今日告了病,並不在殿中。於是換了程英執筆。這會兒墨都喂飽了筆毫,宣紙也鋪好了半晌,皇帝卻一直沒有開口述旨。
程英畢竟上了年紀,在養心殿裏站了大半日的規矩,眼睛都凹了。
他正要抬手揉眼,卻聽皇冷笑了一聲,手中的朱筆隨手拋下,啪地一聲摔到地上,張得通趕忙蹲身去撿。
“聖賢之書爛肚,春闈,秋闈,,給朕朝廷就挑出了這些膚淺之徒。”
程英知道皇帝說的是之前禦史奏報的京城幾個舉子,陳文柄,張虛良等人執筆的文社刊論。其中有人以董仲舒的五行學說,闡述宅異之因,本質無非妄解:“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
王授文深知,這些人無非是被張孝儒等人利用。而八旗的各大門戶不滿皇帝從他們的銀庫裏薅錢給直隸三河的凍死鬼們使,才都跟著附和上去。隻是,他們畢竟不敢明說皇帝的不是,因此就把矛頭對準了他們這些受皇帝信任的漢人,自己的女兒無非是代他們這一黨的人受過,成了個活靶子。
王授文此時是有話不能說,見了皇帝又著實難受,因此才告了病假。
程英多多少少知道王授文和王疏月的處境。這會兒聽皇帝這樣說,忍不住道:“臣為萬歲不平。”
皇帝寒聲續道:“查封孟林的幾個舉子結社。”
程英道:“那陳文柄,張虛良等人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皇帝沒有立即回話,沉默良久,起身走到殿門前。
那日殿門並沒有完全地閉合,內暖外寒,輕易地引出了穿堂風。炭火在雪沫子下麵劈裏啪啦地響著。皇帝望向養心殿外白忙忙的雪道,不知不覺有捏了拳頭。
“程英。”
“臣在。”
“這些人交給刑部議罪,你去給王授文傳旨,讓他去刑部同議。”
程英應是。又道:“恐怕王老大人,要告避嫌……”
皇帝擺了擺手,止住他的話道:“朕知道,那裏麵有他的學生,你告訴他,他的想法,就是朕的意思。仕子乃朝廷之磚木,況都是年輕的血肉和脛骨,本不該拿去給醇親王這些人做杠子敲。朕想過,刑部揣朕的意思,怕會見頭顱。但那不是朕的本意。王授文把這一層悟到了,就不敢再跟朕說什麼避嫌。”
程英動容。
他也算是皇帝相處了很多年的老臣子,見慣了皇帝的疾言厲色,為政從不手軟,他原本以為,陳文柄這些人年輕人難逃一死。但他不曾想,這位同樣年輕的皇帝,竟有心胸和深意,來恕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