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說法,人的腦袋掉了,那一瞬半瞬還有知覺,能清楚看到自己沒頭身子跪在地上。

不過還好是砍頭不是腰斬。腰斬的人死得更慘,上下`身子分家,會在地上爬出好長一截才會斷氣。

這麼一想明霜感到背脊上涼颼颼的。

除此之外,也沒有特別恐懼,人大約在絕境之時心裏害怕到了極點反而淡然了。她開始好奇自己死後會到什麼地方去,下陰司,碰到牛頭馬麵,或是黑白無常?

世間真的有魂魄麼?她的靈魂還能在人界遊蕩嗎?

是不是真的如人們所說要過奈何橋,喝孟婆湯。

孟婆湯喝了就會忘記今生的一切。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離行刑的日子越近,這樣的感覺就愈發強烈,她開始留戀院子裏的花花草草,留戀杏遙,留戀未晚,留戀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和某個人……

葉夫人從聖旨下來就獨自在角落裏喃喃自語。

屆時要上菜市口遊街,曾經的明家夫人如此邋遢落魄地坐在囚車裏從街上經過,像耍猴賞象那樣供許許多多的人看著,說不準還會衝她扔石頭,扔爛菜葉,嘴裏說些難聽的話。

現在砍頭都不是要緊的了,她隻在乎自己的臉麵。

“這可怎麼辦呢,怎麼辦好啊……”

葉夫人不住重複,“那得多丟人啊……”

就這樣念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來,張姨娘發現她懸在半空,吊死在了牢房裏。

到死都是這樣的性格,明霜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有些佩服她。

行刑這天,天氣暗沉沉的,不像是要下雨,但也沒有太陽,抬頭白茫茫的一片蒼穹。

明霜已經十來日沒見到監牢外的世界了,有種驟然開闊之感,似乎連空氣都是自由的。

手腳都被上了銬,其實給她腳上鎖鏈子很多餘,因為本來也走不動。

一群人趕鴨子一般被趕上囚車,明霜要特殊一些,她沒法走,隻得由獄卒把她報上車去。這時她才看到明見書,僅僅隻是半個月沒見麵,他整個人老了許多,四十來歲的人看上去仿佛一個六旬老者。滿頭散亂而灰白的頭發,衣衫破爛肮髒,臉上盡是汙垢,想象不出這是她那個爹。

你也有今日啊。

她忍不住笑了笑,仰首隔著囚車去看天幕。娘親會很高興的吧,這個負心人終於要死了,她也很高興。

自己的爹爹,不能殺不能罵,苦苦恨了這麼多年,能同歸於盡沒什麼不好的。

這想必是最好的結局了。

至少她很滿意。

明霜的囚車排在最後,柵欄外分別有四名官兵押送,木檻把眼前的一切分割成塊,鞭子在馬匹上輕輕一抽,囚車便搖搖晃晃動了起來。

她坐在車裏,靜靜的看著所有景色在身邊緩緩倒退。

出了刑部大牢,踏上馬行街,一路朝午門而行。

秋風凜冽地吹打在臉上,沿途的人群越來越多,還沒有到刑場,四周百姓已然圍聚成海。當年趾高氣昂的明大人要被斬首了,多少人趕著跑來瞧熱鬧,把道路堵了個水泄不通。無數的石塊,磚瓦扔了過來,明見書和明英坐在囚車內毫無躲避之處,很快就被砸得渾身是傷。

“明家這一家子,也沒幾個是好東西,不過是狗仗人勢而已。”

“陸朝是個王八蛋,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捧著人家臭腳當上的官兒,自然坐不穩了。”

牆倒眾人推麼,反正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