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誌和笑著問:“你去過牢房?”
貢誌雄忙說:“我哪去過……想象唄……”然後他開始打量房間內的陳設。房間不大。陳設也很簡單。四壁都陳放著各種各樣的書,有中國古代線裝本的,也有歐美燙金羊皮麵精裝和軟麵精裝本的,有些整整齊齊陳放在書櫥裏,更多的,卻隨意堆放在凳子上、沙發上、窗台上,甚至地板上。“哇……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為什麼不開燈?”貢誌雄喜歡通透明亮,金碧輝煌,熱血沸騰,極端極致。
貢誌和騰出一個地方來讓誌雄坐下,解釋道:“那天,我和大哥也是在這兒,也是沒開燈……從晚上,談到天明……又從天明,談到晚上……”“怎麼的,你打算也跟我這麼來演習一遍?我一會兒還有事哩。”貢誌雄發出預報。但他沒多說,他似乎意識到,二哥今晚要跟他說些什麼。
貢誌和從隨身帶來的一個背包裏掏出一些飲料罐頭:“喝什麼?有啤酒,紅茶……”貢誌雄卻從堆滿了書和雜誌的書桌上拿起一個火箭模型:“是大哥送給您的?”貢誌和答道:“是的。”貢誌雄自嘲似的笑笑:“大哥還是對您好啊。他就沒送一個給我。”說著又從窗台上拿起一個小巧的鏡框,鏡框裏裝著一位“女眼鏡”的照片,便問:“這就是您那位‘小芳’?怎麼也不帶回家來讓我們瞧瞧?”貢誌和忙奪過鏡框,把它塞進抽屜裏。最近,“小芳”正跟他鬧別扭,逼他也去“考博”。他正為此事煩心著哩。
貢誌雄卻一下拉亮燈,去後頭那個小房間裏找什麼。“您這兒沒床?那您怎麼跟您那位‘小芳’幽會?”“我是你?”誌和嘿嘿一笑。“我怎麼了?這很正常嘛。您敢說您沒跟您那位‘小芳’幽會過?”“這是做學問的地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貢誌雄用他詭異的笑,一票否決二哥這種把做學問跟幽會斷然分隔的“虛偽”說法,然後覺得再跟他討論這種問題太累,太乏味,便往一把很舊的藤椅上一坐,長歎口氣:“行了。快說吧。把我找到這兒來,想幹嗎?我跟您說,二哥,您幹嗎都成,就是別跟我上大課,尤其別跟我上您拿手的曆史課。上學那會兒,我就最煩那玩意兒了。您說這人兒,折騰點啥不成,非得把幾千年前的死人、古人從墳墓裏拽出來折磨活人,吃撐了?”
貢誌和於是單刀直入:“你跟張大康到底是什麼關係?”
貢誌雄一愣:“我跟他能有啥關係……備不住,您覺得我倆在搞同性戀?!”“爸去北京那天晚上,你那麼著急上火,不惜跟我動刀動槍地要跑出去給他報信兒。為什麼?”“我說您真是個學曆史的,怎麼老喜歡翻陳年舊賬?這都是哪百年的事了!”“少貧!”“我還想問問您哩。那天您幹嗎跟真的似的,我拿槍逼您,您都不放我出去。在我印象中,您好像從來也沒像那天晚上那樣忠於老爸的指示……”“張大康替你在他的公司裏謀了個什麼位置?”“您小瞧您這位三弟了。”“你真的沒在張大康那個公司裏幹點什麼?”
貢誌雄隻是淡然地笑了一笑,沒再正麵回答貢誌和的追問。說來誰都不信,貢誌雄還真沒有在張大康的公司裏擔任任何職務。他倆之間的交往,還真是貢誌雄占主動。張大康原先並沒有把這位年輕而又“好玩”的“少公子”放在眼裏。貢誌雄接近張大康,隻有一個原因:他就是佩服那家夥,幹啥都玩得轉,是條漢子。他就是願意往他跟前湊。沒圖別的,就圖一個心裏痛快。你沒轍。
“那麼,那天晚上當你得知爸爸可能要被免職,到底因為什麼,居然那麼著急上火地要衝出去給張大康報信兒?”
“生意上的事。滿意了嗎?”
“什麼樣的一筆生意,能讓你那麼著急?”
“這,您就別問了。隔行如隔山。就是我說了,一時半會兒您也鬧不明白。”
“誌雄……”
“二哥,我們兄弟一場,實在是太不易了。我珍惜我們這種比同胞骨肉還要珍貴的兄弟姐妹關係。我敬重你們,也希望你們能尊重我,相信我貢誌雄也是個有頭腦的人,我也想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有意思一點。但我知道,你們打心眼裏瞧不上我……也沒那工夫聽我瞎叨叨……”
“胡說八道。”
“您想聽我瞎叨叨?”
“有啥話,你就盡管說嘛。”
“那我就說了?”
“說吧。”
“二哥……其實……無論是您,還是我們大家所敬重的大哥,你們……你們不覺得自己都活得有點過氣了?你們這種人,說得好聽一點,是書生氣太重,是當代中國最後一撥理想主義者,要說得不好聽,你們也就是一群舊體製的哀歌吟唱者。你們不改變你們的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必將一事無成。要知道,中國社會發展的趨勢已經表明,這個時代是屬於另一種人的……”
“哪種人?”
“這一點您還不清楚嗎?尊敬的曆史學家。”
貢誌和嘲諷似的笑了笑:“請指點迷津。”
“這時代,屬於張大康們!”
貢誌和一怔。他不說話了。久久地、久久地……他怔怔地看著貢誌雄,就像是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真沒想到平時看起來完全活在“淺表層欲望”之中的這位三弟,居然有如此明確的思想指向和斷然的生活結論,這不僅讓他感到意外,甚至都讓他有點激動起來。他一下站了起來,好像要有許多話跟貢誌雄說,但一時又不知怎麼開頭才好。一時間,他在十分擁擠的屋子裏來回走動了一下,大概是想平息一下自己突然湧動的心潮,甚至還苦笑了笑,不知所以地搖了搖頭,然後他沉靜了下來,逼近到誌雄麵前,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語調,問:“你,了解那個張大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