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省防洪指揮部的緊急警報後,開發區機關立即總動員,滿載著草袋或人員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向要害地段馳去。有人在吹著哨子,集合隊伍。有人拿著手提式電喇叭在向自己的隊伍宣布注意事項。百年不遇的深秋洪災,此時充分顯示了它一個世紀才展示一回的橫不講理的殘暴嘴臉,蕩蕩泱泱地在上百公裏的地段上,推平人類蟻窩蜂巢般積存下的那點希望和財富,發誓奪回從上古時期起就歸它獨霸的地盤。幾米高的水頭,把整棵整棵的大樹連根掘起,而後吞沒……
拒絕洪水,對大山子還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讓洪水淹了103變電站,整個大山子就會癱瘓。大水進入巷道,也將威脅正在井下作業的幾萬工人。還有一點,也是致命的:這個消息通過互聯網,立即傳到國外,就會嚴重影響正在德國進行中的那個坑口電廠談判,影響德國投資方對大山子的信心。所以,今天晚上的戰鬥,對我們每一個大山子人來說可以說是一場生死決戰。貢書記剛才打電話來了,要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確保103變電站,把洪水擋在大山子城門以外。剛才黨委的幾個同誌緊急碰了一下頭,決定:領導帶頭,死守大堤。從我開始,全體黨委委員,全體機關部門領導,一個不落,全部上堤,每人負責一段。凡是上堤的領導幹部,都要立下‘生死狀’,要對今晚的決戰負責……”馬揚在召開的科以上幹部緊急動員會上這樣說道。打印室很快就把印罷的一百多份“生死狀”送來了。打印前,有領導建議,不一定真的標上“生死狀”三字。可以照過去的老例,寫上“決心書”“請戰書”“保證書”就可以了。“為什麼?”馬揚問。“……您還真的讓大家把生死押在今晚的行動上?”那個領導大概並沒把馬揚剛才做動員時說的一番話當真。年年抗洪,年年講“幹部身先士卒”,誰見真的把生死跟這兩件事連在一塊兒的?在分發“生死狀”的時候,有一位四十來歲的大高個兒中層幹部就幹坐著,不往上簽自己的名。“……我再說明一下,黨員領導幹部必須簽這份生死狀。非黨領導幹部,以自願為原則……”馬揚第一個在“生死狀”上簽了名後,又大聲對在場的幹部們宣布。很快,簽了名的,便把“生死狀”都交了上來。負責點收的楊部長,數了數,缺一份。大夥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那個四十來歲的大高個兒身上,他畏縮在一個角落裏,隻是悶頭抽煙,既不做聲,也沒任何舉動。身前茶幾上放著的那張“生死狀”,還整個兒是一張白板兒。在場有不少人是親身經曆過當初馬揚處理言可言那事的,知道馬揚輕易不說過頭話,說了,就不會是鬧著玩的,紛紛預感今晚又得出事,有“好戲”看,便一個個早早地閉上嘴,往一邊等著去了。大高個兒當然覺察到大夥這異樣的目光和異樣的情緒,勉強笑了笑後,竟然大聲張羅起來:“走啊,該上大堤了……”
馬揚走過去,瞧瞧他跟前那張白板兒“生死狀”,微笑著問:“沒筆?”大高個兒幹笑兩聲:“……嗨,咱們上大堤好好幹就是了,搞那形式主義幹嗎?”馬揚笑笑:“別‘咱們’啊,就你自己沒簽名了。”“嗨,馬主任,這一夥人都不是學水利的,也沒搞過水利。在這‘生死狀’上簽了名,萬一真出了什麼紕漏,那是要兌現責任的……”大高個兒顯得特別為難,又顯得挺有理由。馬揚繼續勸告:“當然要兌現責任。不兌現,鬧著玩呢?快簽吧。”大高個兒還在耍牛皮糖:“嗨,我上大堤認真幹就是了……”馬揚有點忍耐不住了,外邊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口氣便變得有點急暴了:“別‘嗨’了。快簽!!”大高個兒呢喃著,又“嗨”了一聲道:“嗨,別開玩笑……馬主任,咱們……誰跟誰呀……”一邊說,一邊抄起放在自己身邊的雨衣和鐵鍬,居然置那份白板兒“生死狀”於不顧,踽踽地向外走了,真把大夥鬧個不敢相信,立即又把視線轉向了馬揚——看你怎麼處理這第二個“言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