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枯骨(2 / 2)

爺爺喊了兩個男知青幫忙,不一會兒就從土方裏扒拉出許多這樣的條石。爺爺摔斷其中一根,發現那果然是被泥土侵蝕的人骨。可能因為年日久了,人骨格外脆裂,一摔即碎。

爺爺當時還是有點怵的,因為人骨的數量實在太多,不斷有人挖出這樣的骨頭,誰也不清楚這廟牆裏究竟藏了多少。爺爺怕引起恐慌,讓幾個男同誌把圍觀人群驅散了,將情況上報給了村支書。村支書讓他別宣揚,找個沒人的地兒埋了,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可最後還是出事了。那叫李雲彩的女知青,當晚就發了癲,滿村子亂跑,說有人要帶她走,任誰都攔不住,最後隻能叫幾個男同誌給綁在床上。第二天一早,李雲彩就死了。

奶奶說,當年村支書上報給中央的情報,隻說李雲彩被割傷時沒有及時醫治,得了破傷風,導致神誌不清,自己給自己嚇死了——不過她一直都覺得沒那麼簡單。

經過這件事,每個人心頭都積著陰雲,所以若非迫不得已,誰也不願提及那塊荒地。眼下分地事緊,爺爺重又提起,村支書不免也犯了難。

“那你覺得,”村支書漫不經心地敲了敲煙袋,問爺爺道,“這塊地該分給哪家?”

爺爺知道村支書在推包袱,暗地把他全家女性問候了個遍,這才裝作很為難的樣子說:“總要聽您的噶。真要分的話,要不,給小丁?”

村支書盯著爺爺看了一眼,起身拍了拍衣服道:“等哈你跟他說。”說完就離開了。

爺爺口中的小丁叫丁衛國,早前跟他結過梁子——不過應該算無意為之。丁衛國剛來插隊時,與爺爺同時看上了知青隊裏的俏姑娘孫方靜。丁衛國是知識分子出身,懂得用馬列主義和蘇聯文學接近孫方靜。爺爺在這方麵鞭長莫及,隻能目送孫方靜跟丁衛國走到一起。

誰也說不準爺爺當時的決定是報私仇還是別的,反正那塊地後來就撥給了丁衛國夫婦。

拆廟那事發生前,丁衛國和孫方靜還未下放,所以夫婦倆聽說自己分了地,還挺高興,對爺爺千恩萬謝的。加上這年留村的知青多,土廟周圍已零星蓋了幾間屋,餘地也都打了地基,將來人氣不會太衰,因而村裏人就有知曉那件事的,也都沒放在心上。

那年秋收未到,土廟那塊荒地已經蓋起了連排的土屋,丁衛國夫婦也喜得貴子。村裏人都趕去喝喜酒,唯獨爺爺沒去。倒不是他心眼小,而是他被人叫住了。

這個人,就是前麵說的,阻攔他拆廟的茅老道。

這茅老道何時來的村裏沒人清楚,他平時獨來獨往慣了,再則那個年代破除一切牛鬼蛇神,村裏人都唯恐避他不及,誰還敢跟他扯上關係?

所以他三番兩次找上爺爺,爺爺也挺鬱悶的,要不是礙於太奶奶和村裏的長輩們對他還挺敬重,依著他的性子,早給這半老不老的神棍戴高帽子了。

茅老道不是不識趣的人,知道自己身份尷尬,那天隻對爺爺說了一句話,就掩門讓他回去。奶奶說,如果爺爺當時能聽勸,也不至於之後發生那麼多追悔莫及的事。

茅老道那天說的是——七月既望,畢現凶光;天道承負,父債子償。

爺爺當天若有所思回了屋,也沒跟奶奶說起這件事。這樣又過了一個月,忙完了秋收,一日淩晨,爺爺正準備跟奶奶繼續造我爹的大業,房門突然嘭的一下被猛力撞開。

爺爺奶奶當時衣衫不整的,又羞又怒。見進門的是村頭無賴胡二狗,爺爺更是火大,下床啪啪給了他兩個大耳刮子。剛要喊他滾蛋,胡二狗一副見了鬼的模樣,哆哆嗦嗦地說:“保……保田隊長,出……出大事了!方靜妹子家……”

晨風冰涼,爺爺眼見胡二狗麵無血色,已經有些猜到是怎麼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