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腳步聲。
史今走了過來。
我抬頭看著他,並不懂他的眼神。
而後他說,你六一叔叔不會來了。
多年以後他在這個答案後麵加了四個字,他說,我殺了他。
那時我從他的語氣中明白,再也沒有那個人來把我舉得高高地放在肩膀上,再也沒有第一時間就送到的零食,再也不會有那麼多讓小朋友羨慕的玩具。
我將再也看不到那個人的笑容,再也聽不到那個人說著逗我發笑的事情。
再也看不到伍六一,看不到那個我最喜歡的家夥對我爸做一些奇怪的事。
這樣想的時候,十歲的我就開始嚎啕大哭。
史今抱著我,不住地拍我的肩膀,卻什麼安慰的話也不說,沉默得令人驚訝。
我拗過臉去,才發現他不說話的原因。
而後十歲的我不再流淚卻仍舊抽噎著,伸出手去抱住了他,掩住了他發紅的眼睛。
……
我還記得我嫁人的時候,正逢動亂,儀式簡單。在他的房裏我給他跪下,然後我說了一句,我走了,爸,你們的閨女嫁人了。
我閨女嫁人了。他歎了一聲,堅持這樣說。
你們的,還有我六一叔。我堅持這樣說,那麼多年以來我終於提了那個名字。
這個時候我看著他,他也那麼無奈而難過地看著我。
我才忽然發覺他老了。
我要走的時候他說閨女你等等。
然後他翻了好半天才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盒子——後來我也沒有想通,他是如何在那些瘋狂的洗劫之中保存下它的。
他在我的麵前打開了它,他說,閨女,你爹置辦不起嫁妝,就剩這麼件禮物了,……好好過日子。
我看著他手裏的東西發呆。
那是一隻玉鐲。上好的玉放在近前就覺得沁涼,可以想見的觸手生溫。美得令人屏息。
收下。他說。
哪兒來的爸?我還在驚訝。
……好多年前了,你別管。他說。
那一天我接受了這份禮物。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我六一叔留下的東西,當年他父親送給他母親,他母親留給了兒媳婦,卻被六一叔送給了我父親,至此又成了我的嫁妝。
我長久地注視那隻在歲月裏被旁觀者長久遺忘,被當局者長久記得的鐲子。
它代表了多少人的不可替代的愛。在後來的我的餘生中,那些陰魂不散的愛情和親情,一直沉甸甸地掛在我的手腕,壓在我的胸口,流進我的靈魂幾使我夜不能寐。
……
我還記得父親讓我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昭南。
昭南,有滿城的緬桂。
時間又回到1944。
……
那一天沈媽把孩子抱出來,交給史今。這位老婦人跟伍六一微笑著打過招呼,就進廚房忙了。
“叫六一叔叔。”史今蹲著,握著女兒的粉白的小手,衝著門口的人揮了揮。
伍六一站在門口,滿滿的腹誹被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的小臉化解,扯起一抹笑容,拄著膝蓋彎腰,伸手摸摸小臉。
“……拗一叔叔……”口齒不清。兩歲的家夥,不口齒不清也說不過去。
史今扶著小朋友笑出來。
伍六一就變出一把糖來。
“快謝謝叔叔。”史今說。
“謝什麼謝,你姑娘就是我姑娘。”伍六一說。立刻被史今瞪了一眼。
小妮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果真就不謝了,拿了一顆糖,笨拙地剝開,還沒剝完就放棄,“爸爸吃糖。”——然後連紙一起塞到史今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