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這是怎麼了?咋不見我爹?”
老太太兩眼直勾勾的,顯然還沒有從剛才驚嚇中緩過來。兒子見她眼睛盯著爹的被窩,嘴巴似動非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是出不了聲,就掀開被窩,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隻見被窩裏赫然躺著一具屍骨,不對!躺著一個人,也不對!應該說躺著一具幹屍。
兒子愣了老半天才從幹屍的臉上認出鄭明成的模樣。怎麼回事?難道是爹在夜裏死了,然後又變成幹屍了?他徹底懵了,聽說過詐屍,也聽說過僵屍,可沒聽說過活人大變幹屍的呀!
“爹……”兒子顫顫巍巍叫了一聲,不見反應,他彎腰在地上撿起一隻鞋,捅著幹屍又叫,“爹!”
“嗯。”幹屍瞪出兩眼珠子。鄭明成醒了過來,看見老伴和兒子像看鬼一樣看著自己,以為出了什麼事,“呼”坐起來。
“媽呀——”老太太又昏了過去。兒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鄭明成沒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卻被他娘倆的反應弄得莫名其妙。“哢哢”咳嗽了兩聲:“這是咋了?”說著他伸出兩手,想去扶老伴,又想拉兒子。這時他看見自己伸出的兩隻手竟然是尖尖的十根枯骨。
本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可是沒想到二十多年後,鄭明成的孫子鄭三金,也就是我的父親,在他父親(我爺爺)身上看見了他父親在他爺爺身上看到的同樣的情形。雖然當時他隻有幾歲,但是他清楚地記得爺爺得了病之後的樣子,他還記得家裏沒有錢請大夫,爺爺到死也沒有走出那間屋子。
現在爺爺的事在父親身上重現了,家裏日子雖然好過了點,但依然沒有富裕的錢。我父親鄭三金在屋子裏轉了三圈,對眼巴巴看著他的我娘說:“砸鍋賣鐵也得請大夫來瞧瞧爹到底得的啥病,再不能向爺那樣……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啥死的。”
說是這樣說,其實真砸鍋賣鐵也請不起大夫。幾十年過去了,家裏還住著以前的茅草屋。房屋翻新,兒子上學早已塌下了一片饑荒……要非要從家裏找出值錢的,隻有給爹準備的一副棺材板和缸裏幾把糧食。棺材板是決計不能賣的,而糧食可是一家人的命啊!思來想去,我父親鄭三金還是決定把糧食賣了,請大夫給他爹看病。還好是新社會,要擱舊社會,估計他得決定賣兒賣女了。
大夫請來了,是個老頭,背個藥箱,進門抖了抖下巴上的一小撮胡須。我父親鄭三金害怕驚著大夫,不敢讓他見他爹的樣子,把他藏在被窩裏,隻拿出一隻手臂讓他看。大夫半閉著眼睛,卷起袖子準備號脈來著,一見那手臂,兩隻眼睛瞪得迸圓,愣怔了片刻,回頭把手貼到鄭三金額頭上。
“您這是幹什麼?我爹病了,又不是我病了。”
“你爹病了!?我看是你病了,病得還不輕!吃飽了撐的,拿個死人來消遣我。”
“您老這話說的!我爹還沒死,他是病的。”
“沒死也差不多了,準備後事吧!”大夫背起藥箱拂袖而去。
一家人吊起嘴,換來這樣一個結果,我父親鄭三金哭都哭不出來。這時他算知道了什麼叫哭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當年爺爺得這病時,我父親記得他柴米不進,在炕上躺了沒幾天死了。現在爹得了這病,除了飯量小了很多、樣子嚇人之外,其他的都和正常人一樣,能跑能走,每天還嚷嚷著要到地裏去幹活。
“爹,不是我不讓您老出去,您說您這個樣子,出去了還不把人嚇死!”我父親無可奈何地勸他父親。
老頭子飯不吃水也不喝了,整日在屋子裏走來走去長籲短歎,偶爾也坐在椅子上發呆。下巴頦經常不知不覺耷拉下來,長長地吊在胸膛上邊。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個月,有一天我父親鄭三金到他屋子裏去看他,叫著不應,一摸鼻子才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
當然,這些事情並不是什麼光宗耀祖的好事,我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後來我父親鄭三金也被牽連進了這件事,並且還神秘地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