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段(1 / 2)

是熱鬧的人群,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三三兩兩穿著時髦的女子,黃包車像一隻巨大的甲蟲,小飯館裏不時地飄著菜香。

但是,映闕已經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這繁華美麗的南京城了。記憶中,她在七歲那年曾經跟隨父親來過一次。隻一次,印象很模糊。

似有還無地,偶爾記掛。就好比,惦記一顆曾經吃過卻忘了滋味的糖。

隻是,這顆糖在眼下已經淡去了香甜的迷人味道,變成了一口燒熱的鍋,映闕在鍋裏,像螞蟻。胡亂地拉了一個人,問,警察廳在哪裏?

那人說,左拐,直走,就到了。

聽上去很近,映闕卻走得極費力。

猶記得,正月裏,蘇和鎮上的鞭炮味道還沒有散開,小孩子們排成行,牽著手轉著圈,唱兒時最喜歡的江南小調。

映闕穿著厚厚的襖子,懷裏抱著一個藤條箱子。立瑤和母親走在前麵,絮絮叨叨地,說一些叮囑的告別的話。當小孩子們唱過來,圍著她們轉了三圈。立瑤回過頭對姐姐笑,仿佛是說,你瞧瞧這也是我們小時候的樣子。映闕微微揚起嘴角。

她的妹妹自幼都是活潑又乖巧的,模樣也生得精致。長大了,更是伶俐,聰明,還能去學堂念書。相比自己,時常蓬頭垢麵毫不修飾地在鎮上進進出出,妹妹就像一戶有錢人家的閨秀。是藍家的驕傲。

想到這些,映闕的步子放慢了些,兩隻手,捏著衣角,汗水不知不覺透進了棉布裏。彼時她正邁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光線很暗。右邊有一排緊閉的門,左邊是裝了圓條的窗,長滿班駁的鏽。腳步聲,像心跳,咚咚響。

走廊的盡頭是一道鐵門,他們說,藍立瑤就被關在裏麵。這整幢房子有一個可怕的稱呼,叫監獄,等同於清政府的衙門。以前,蘇和鎮有一名木匠受了冤,被關進縣衙大牢,出來的時候就瘦成了皮包骨頭。映闕小小年紀躲在草叢裏看木匠蜷成一隻蝸牛被家人抬著回來,心裏又害怕又難受。

然後,鐵門開了。

站在裏麵的獄警,像閻羅殿裏的牛頭馬麵一樣,映闕不敢看他。另外,有一張桌子,兩張凳子。其中的一張,坐了一個人,因為是低著頭的,看不見容貌,但那一身輕薄如同畫中羽衣的洋裝,映闕生平還是第一次見。她覺得美極,但那洋裝卻沒有領,在胸`前低出一塊,露著白皙的脖子,鎖骨微突,胸口還見隱約的起伏。映闕的臉驀地紅了,又瞥一眼旁邊的男獄警。然後座位上的女子抬起頭來,那張臉上還掛著濃妝,紅豔豔的唇,秀麗的眉,雪白的腮,微微泛紅的顴骨。隻是眼睛卻像兩顆小西紅柿,閃閃的,全是淚。

就像在信裏說的那樣,立瑤是惹了一宗人命案,被當作疑凶而遭到扣押的。隻是,在信裏,立瑤不敢說,她其實已經在女塾退了學。

已經半年有餘。

她不敢說,因為知道辜負了爹娘的厚望,無甚顏麵。但她自己,始終無心向學。她抱著課本卻能夢見華麗的掛著彩燈的舞台;她寧可在烈日底下望著一張廣告畫上麵的女子目光充滿豔羨,也不願意在課堂裏對著沉實穩重的先生發呆;書本上的文字和條款,她就算強行背誦,在腦子裏麵也存不過三五天;很多次測驗,她都是排名最後的一位。

就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逃跑的念頭。

最後,真的逃了。

連同退學的手續也一並辦妥。逃得徹底又幹淨。

立瑤一邊低低地抽泣著,一邊對映闕道出所有的事情。映闕驚愕得很,她哪裏會想到素來在眾人眼中溫順乖巧的妹妹,會有如此強大的反叛意識。她甚至不會畏懼後果如何,而隻是她想要那樣,她就那樣做了。

映闕更慌亂了,隻覺得,責罰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立瑤說,退學之後,她由一位姓蘇的姐姐推薦,入了一間百貨行做職員。百貨行隸屬於南京有名的風盛文化傳播公司。老板姓蕭,亦是有頭麵的人物,跟法國人和英國人的關係尤其好。而風盛公司除了在南京和上海有大大小小的分號近十家,經營百貨,也還代理一些別的項目。

例如,月份牌。

能成為月份牌的廣告女郎,看著自己的畫像傳遍城中大街小巷,受人追捧與豔羨的目光,立瑤說,那才是她想要的。

映闕或許懂,但不是太懂。

文化公司,月份牌,包括立瑤的一身濃妝,她都覺糊塗。但是,立瑤說,成名以後,會有很多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會有很多女人對她嫉妒,會有很多掌聲鮮花甚至金銀財富,也有很多叫罵。這些,映闕多少能明白。隻是,她不讚同。

然而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說服立瑤打消她那些虛榮又香豔的念頭,而是弄清楚這件命案的始末。看如何能夠還立瑤清白,好讓她不至於瘦成了皮包骨頭才被抬著出來,又或者更嚴重的,以命償一命。

第二章 邂逅,最美麗的意外

【 畫室謎案 】

那日,是這樣的。

立瑤在上午九點的時候,到了韓雲鬆的工作室。韓雲鬆就是此次命案的死者。他被利器割破了喉嚨,橫躺在自己畫室的地板上,血水繞著他的身體圍成了一個人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