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段(1 / 2)

黑色的鐵皮洋車,像是從那裏運送來的怪物,轟轟地停在映闕麵前。車輪子離映闕的手隻有幾寸遠。映闕驚魂難定。

然後,司機下來了,用一種慈悲又恐慌但還透出小小的不耐煩的眼神盯著映闕,問,姑娘,你要不要緊啊?

映闕木訥地搖頭,不要緊,不要緊。

坐在洋車後排的兩名男子也先後下了車,其中的一位,西裝筆挺,黑色的皮鞋光滑得幾乎要映照出人的臉來。他淡淡地看了映闕一眼,又徑直往百貨行裏走,旁的一些人見了他,點頭道,蕭老板。

蕭老板。這一聲喊,映闕才如夢初醒。她顧不得拍去身上的泥土,趕忙追了上去,擋在男子麵前。問道,你就是這裏的老板?

男子戲謔道,就算古時候搶親,也不見得有女子如此大膽的吧?

周圍的人一陣哄笑。

映闕漲紅了臉,有些羞赧,又有些憤慨。她咬著嘴唇,好好地將麵前的男子瞪了幾眼,好像瞪幾眼就能滅他人的誌氣助自己的威風一樣,但她一說話,又緊張了,臉越發的紅,語序也有些顛倒。

她說,我妹妹是無辜的,他們說,是蕭老板報了案,那些警察,把我妹妹關在監牢裏,她沒有殺那個畫家,她是無辜的。

男子大約有些明白了。當天,他到畫室找韓雲鬆,原想跟他交代有關下一季月份牌製作的事宜,卻隻看見了韓雲鬆的屍體,以及跪在韓雲鬆身邊,滿手都是血的立瑤。他沒有辦法不認定這女子就是凶手。立刻報了案。

隻是,到現在,連疑凶的名字,他都忘記了。

隻不過,這橫空殺出來的女子,倒是有些樂趣。他這樣想。

他就是風盛文化公司的大老板。在南京,生意做得紅火,雖不見得富甲一方,但家財總歸是殷實。這裏麵有一半是他的父親臨終前留給他的厚禮,而他亦不枉費,亂世裏起了這間公司,草草的兩三年光景,就風生水起。再加上,他處事低調,凡事禮讓,頗諳熟人際上的伎倆,又無劣跡,故名聲還算正派。

在很多南京人的眼裏,這也屬不易。更何況,他的年紀才不過二十又四歲。

他姓蕭,蕭景陵,父親說他的名字是取自金陵的諧音,並無別的講究。他高而俊朗,有深邃的眉目,隻是常常被他的帽子遮擋了去。他素喜灰暗色調的西裝,早早地剪了辮,一副留洋學生的英挺模樣。在南京,如他這般的男子並非沒有,隻是,那年少卻低沉的氣質,帶著穩重與內斂,不似紈絝子弟的輕浮,就著實少見了。

而此時,蕭景陵在風盛百貨行的門口,盯著他麵前灰頭土臉的鄉下女子,竟然忍俊不禁。他笑的時候,略略偏著頭,彎彎的嘴角,一邊高,一邊低,並不對稱,高的那一邊,就露出小括號形狀的紋路,本是極好看的。

倘若換了別的女子,興許又是一番傾倒。可惜映闕無心看,她隻覺得,蕭景陵那樣毫不遮掩地對她直視,是無禮的,她有些尷尬,再次紅了臉。這一天可真是糟糕透了,映闕想,她竟然在同一個人的麵前,頻頻臉紅,還被對方像看一棵花兒草兒似地仔細看了去,她怎麼就那樣不爭氣不能硬朗一些強勢一些呢。

【 為紅顏 】

不管怎麼樣,蕭景陵並未采納映闕的意見,盡管這女子在他麵前的確就像花兒草兒那樣有趣,甚至,他曾經為之眼前一亮。但空口無憑,他怎麼能因為她而推翻自己親眼所見。古有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那段曆史,他幼年讀書的時候就鄙視透頂。

但映闕不放棄。

也許,除了找蕭景陵,她還有別的一些事情可以做。譬如,去到凶案的現場。可是,去了,真的能查出些什麼來嗎?她不是偵探,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樣著手。又或者,去調查跟死者韓雲鬆有關的人物,他的朋友,他的老板,他的下屬,他身邊出沒過的女人,甚至他的仇家,等等等等。如果這樣的話,又應該從哪一個查起?憑什麼判定誰是有嫌疑的,誰又是無辜的呢?

半夜裏,映闕躺在床上,輾轉反惻,不得睡眠。

也許,除了找蕭景陵,她沒有別的什麼可以做了。畫室是風盛的產業,在命案發生以後,已經關閉。而韓雲鬆有哪些朋友哪些敵人哪些女人,她自然也需要向人打聽。而這個人選,雖然不隻蕭景陵一個,但映闕無從找起——

她也就認得他了。

更何況,對立瑤的控訴,是由他提起,他或許也是有資格要求警察廳再度徹察或延遲審判的吧。

當然,前提是,他相信她。

相信她,藍映闕。

相信立瑤沒有殺人。

翌日,映闕打聽到蕭景陵的寓所,站在門口,等了大半日。那宅子本是前清的舊宅,翻新過,改了布局,不再是簡單的四合的小院。

宅前,首先是一扇黑色雕花的大門,帶著酩烈的森嚴之氣。門內是一條寬敞的走道,大約是供洋車行駛的。走道兩旁都是五六米高的樹,樹冠合攏來,遮蔽了頂上的陽光。再深入一點的地方,雖然有綠樹掩映,但也能看見深褐色的門,緊閉著,沒有人影。飛簷翹角,從枝葉稀疏的地方透出來,琉璃瓦,黑銅鈴,古樸典雅,也不失莊重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