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封旭靜神地注視著戲台上。扮著文君的小旦,身姿極柔,仿佛蝴蝶舞花一般,單單就少了文君的秀雅剛毅。不自覺的封旭就想到了莫姬,那段由平洲到東都的一段日子,幾乎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正在悵望,從北邊泛泰匆匆的小跑了過來,他本是個胖子,跑起來時頭顫顫巍巍,肚子則搖搖擺擺,嘴還似咕咕噥噥,抓耳撓腮,招得隨侍姬婢大笑不止。
泛泰顛到封旭身邊,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躬身他在耳旁道:"杜閣老來了。"
封旭靜了片刻,仍是一動不動望著戲台。泛泰幾乎以為他沒聽到,還要再回稟一邊時,封旭輕輕開口:"請他去凝霞亭。"
泛泰這才長籲一口氣,又一顛一顛的去了。
重簷方亭設在池中央,題名"凝霞"。 花了大手筆請名師所設置,與尊經閣唯有三節木板橋相接,放眼出去池水荷花,再無一物,絕不可能有人窺聽的所在。
封旭在亭中白玉凳上鋪了錦氈,設了席,請杜江坐在上首。泛泰遣了內侍傳膳,侍婢打扇,偌大的凝霞亭裏裏外外伺候的人,有十數個之多,但趨奉行走,聲息全無。杜江眼風左右一掃,封旭馬上揮一揮手,亭中諸人瞬時退得幹幹淨淨,便隻剩下他們。
池中夏風清涼颯颯,沙沙地打在水麵荷花上,如春蠶噬桑般陣陣輕響。
杜江緩緩露出笑意,但開口間不過是先揀些起居的日常瑣事,封旭吃不準杜江的來意,一一回答時不免有所顧忌。
其實,陳瑞回漠北前已經交代過,杜江絕對是他的良師。然而他雖有意結交,但終究不願落了趨炎附勢的形跡,漸漸的就變成杜江說,他默然聆聽。這樣拘束著,封旭手握酒杯,隻怔怔地望著廳外水波蕩漾。
杜江突地問話一停,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觸目所及,池麵碧波蕩漾,雲影翩躚著掠過花陰,荷花迤邐近千株,盤盤綠蔭如蓋,緩緩順流而生。鋪陳開來的是一卷綠莖紅豔兩相映,繁花更似錦的圖軸。
靜默良久,忽然"咚"的一聲,兩人都微微一驚。原是幾條魚影遊戲荷葉中,偶爾躍波,錦影如煙濺起水花,如被頑劣的孩子扔了一顆石子一般,驚起小荷尖角上的蝴蝶。
杜江不覺笑道:"王爺這池荷花別樣多姿,稱得上‘翠蓋紅幢耀日鮮'',可惜眼前少了一樣。"
封旭知道他話中必有深意,不敢怠慢,謹慎接口問:"敢問閣老,少了什麼?"
杜江看了看他,方緩緩地說:"池邊少了一塊石頭。"
封旭奇道:"石頭?"
"舉凡池邊都應有一石碑,最妙是陳在湖底十載以上的石頭打磨而成,碑上題字,以此為池名,方能相映成趣。"
封旭心中一動,一搖金鈴,待守在岸上的杜管家上來,吩咐道:"拿紙筆來。"
然後。起身對杜江揖禮道:"那就請閣老賜名。"
紙筆呈上來,杜江也不推辭,信手提下了"經池"兩字。字力蒼勁,每字直徑尺餘,非數十年刻苦沉澱,不能成的功力。
封旭一看之下,飛長眉眼間現出驚愕神情,忍不住望了杜江一眼,察言觀色時但見杜江並不看自己,隻依舊望著眼前的池水。
此時雖已過了午後最熱的時分,但暑氣還沒有消散,即使水風習習吹在身上,仍是一身的灼熱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