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旭忍不住題字輕輕一推:"我到底愚鈍,不知‘經''字,閣老要做何解?"
杜江沒有作聲,抬手將一杯酒傾入口中,封旭忙親自滿上。
風過處,蟬聲蛙鳴。日光照在了封旭的臉上,摻雜了胡人血脈的臉龐異常白皙,那雙藍得驚人的眸子,如凝著冰刃,似乎可以直直的刺進人心底去。
杜江轉開臉去,幾乎是無聲的歎了口氣。前朝的藍王性情暴烈,雖遇事勇於機敏,但到底難成大器。
而他......終究忘不了先朝那一個大雪綿綿下了數日的冬日,天寒地凍得連他兩個兒子的熱血,剛灑下就已經被凝住了。那一雙頭顱落在雪上,睚眥欲裂,仿佛在質問自己的父親是不是有著比虎還要毒的心肝肺腑。
人老總是忍不住回顧往事,往事也總是容易觸動了衷腸,杜江一直望著池水的眼慢慢轉望向身邊恭謹而立的封旭。
"古有明訓,親王不可多涉政務。王爺知道,這府第原本是藍王府。當年的藍王也就是因為這條罪名,遭了流徙。"
"閑散宗室嗎?費勁周折才走到這一步,本王絕對是不甘心的。還請閣老賜教。"
話答的恭謹平靜,可杜江的就終究說到心裏的隱痛上去。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在漠北陳瑞是怎樣用皮鞭教會自己。那段日子,身上似乎沒有一塊是不帶傷的,而比傷痕更加疼的就是屈辱。鬱積在肺腑深處,絲毫沒有辦法還擊的羞辱,仿佛一把火,灼烤著他,決不願再體會一次。
杜江目光閃動,語氣沉著的辨不出起伏:"經宴。"
經宴......
封旭是聽陳瑞講過的。
所謂經宴,"經"是由翰林學士或有內閣給皇帝講解經書或貞觀政要;"宴"是講經已畢皇帝賞參加的官員們賜宴。按祖例經宴是每月2日、12日、22日。內閣官員俱都出席。而當今的天子疏於政務已久,自然不會拘束著參加經宴,李太後樂得皇帝和杜江疏遠,竟從來也不勸解。日子久了,經宴便荒廢了。
封旭越加疑惑,斟酌著字句問:"閣老,我不明白,經宴是專設給皇上的......"
杜江搖了搖頭,索性將話挑明了道:"祭天時,天子若微恙或不願出席,也會命人代祭。"
愈加放低聲音,安撫似地說道:"宮外我雖不能明來,但暗裏還是可以使上一把勁。宮裏......就得你自己想法子了。"
聽見"宮裏"二字,封旭慢慢垂下眼,抬手行了一個大禮,道:"是。"
杜江走了良久,封旭仍坐在凝霞亭裏,眼前碧波一陣陣漣漪湧動,沐人衣冠如披清水。
欄外的一株極是嬌豔,蓮紫的花瓣上彩絲鑲邊,開道極盛反倒經不住風,瓣瓣簪在水中。
他記得,這株叫做"六月春"。
波光水色暮照時分,記憶裏人影婉轉。
他想,宮裏能托得上的人便隻有她了。
合
東都的天氣到了六月末時,已經是盛暑。
大陳宮內,先隻是萬壽山的楓葉,似水底密密麻麻地貝殼,被潮一般的炎熱鼓起,如絮語般悄悄楓紅。然後,緩緩旋轉像是湘色漩渦,漫延至了整個的大陳皇宮。
幾日間,所有楓樹都彤霞盡染。
如此異像,欽天監監正細觀天時星曆後上奏,天降祥瑞。朝廷頓時一片喜慶時,賀表不斷。過了幾日,不想欽天監監正又趁勢上奏,稱祥瑞乃為天啟,要求皇帝重開經宴。一時間,雪片似的上疏,紛紛附和,但都被李太後擱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