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想起入宮了?!"
話語輕佻肆意,恍如夏天的大麗花那樣豔麗和熱情。
封旭仰頭看去,炙烈的陽光直透眼中,一時模糊迷離。"是的。"
封旭在宮中時素來和煦,站在船上笑道:"看天氣好就進宮了,"
女子忍不住抬頭看天,熔金般日色濺在眼中,但見浮雲朵朵、風和日麗,忍不住脆爽地大笑起來:"天氣?王爺真會說笑!"
那顯得過分清脆的笑聲帶著矯揉造作的痕跡,封旭心下忍不住厭惡,但眉目間仍是和煦溫文。
然後,船越駛越近時,封旭就看見在女子身後不遠的香墨。
她直直的站在橋中,長發未束,青絲如柳紛拂垂下,目光也眺望在封旭的身上。仿佛覺得瀲灩湖光過於刺目,以手遮在額際。衣袖海浪一般的湖藍華美,即便隔著橋欄,封旭也能感覺到幾乎流淌到她的鞋上,袖間的白色蝴蝶翩躚自她腳尖。她身後侍婢的一把傘遮住了夏光的明媚。不同於江南油紙傘,而是宮製的薄綃,散上兩株紫丁花朵繡在楓紅傘麵上,在她的麵頰投下了隱隱的影。
他們就這樣互望著。
她在橋上,他在的橋下。
水如時光,舴艋舟緩緩滑進橋洞間,再也望不到她。船身的搖晃仿佛他的一顆心,蕩漾不定,竟分不清是快活還是惆悵。
香墨隻是低下頭繼續往萬壽山走,走得極慢極慢。過了半晌,才問:"你喜歡青王?"
剛才輕佻答話的女子此時反倒羞澀起來,泥金的折扇遮住半邊麵容,輕聲道:"青王是個傳奇男子,奴婢心存戀慕也無可厚非。"
"你是應選秀女,跟我......即便是跟皇後也犯不著自貶為奴婢。"
三兩滴輕輕的東西打在頭上,香墨微微抬起頭,綃傘如同拂曉的天空閃耀著冷光,和幾顆楓葉熱烈的紅,鮮明對斥。
"如果你願意,將你賜給青王可好?隻不過,你的身份還不夠為他的正妃。"
"奴婢謝過夫人。"女子眉宇間分明凝著驚喜,但仍力持著極致雍容有禮地向香墨輕輕一福:"如果奴婢得償所願,自會努力讓夫人知道您想知道的。"
"你果然是明白人。"香墨眉端一揚,似笑非笑,聲音中的溫和,宛如細密散布在庭院裏的早春陽光:"下去準備吧。"
女子嫵媚輕快的身影漸漸遠去時,香墨才想起,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也提不起性質去問。
為了避開內侍的耳目,舴艋舟停在紫薇洲邊,封旭繞道才上了石橋,往萬壽山去。
追上香墨時,已是半個時辰後了。
萬壽山上連著第九段小瀑布,每個水潭前麵都有一行青玉踏石。第三段瀑布一帶的紅葉尤其鮮豔,白色水花都隱在楓葉裏,染成暗紅。
香墨已經遣走了隨行諸人,獨自一人等在岸邊的一顆楓樹下。
楓樹本直,但這顆在比香墨的頭還高的地方陡然右傾,枝椏從傾斜的地方伸展開去,長長的枝梢,許是負荷太重,流渡到了水潭裏。
察覺封旭的到來,香墨反倒挽起錦繡衣裙,邁上了第一顆踏石上。她依然身姿端正,隻是將半邊臉微略側轉過來,露出些許微笑。
"是為了經宴的事來的嗎?"
香墨的手中依舊擎著綃傘,傘上的紫丁花與寬敞的衣袖上的白蝴蝶,飄忽不定掩映在潭波上,斜透在封旭眼裏。一刹那間,他仿佛感覺到一道搖動的彩卷。
封旭禁不住上前,低聲道:"是的。"
可在他踏上第一顆踏石的瞬間,香墨已邁步跳上了第二顆踏石。桃粉的鞋尖在湖藍的薄裙和青玉踏石間時隱時現,如同一線朝旭,破開沉沉雲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