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說沒那回事,就沒那回事吧,隻是那桀驁陰霾目光裏偶爾湧出的柔軟神情,任誰都瞧得出吧,曾幾何時,他也被籠罩在那樣的溫暖眼波裏,抬頭就能看見,在翻過某頁奏折的空檔裏,在慵懶的晨光裏,總有那麼個人,不顧及旁人,無視君臣倫常的,大方的展露著他的關切。
絡繹低下頭,目光下意識放到手腕處,緊緊束著的袖口與腕飾剛好擋住了那些傷痕。
非衣沒追問什麼,而是自言自語:“也難怪你那麼想,畢竟……我原先的身份,那麼不堪……”說著往紫冗那邊看去,確定他睡熟了後又道:“他們,都不知道。”
絡繹理解的點點頭,過去這個東西很奇怪,它代表一段記憶,卻也無時無刻不影響著你的現在,將來,忘不掉,掙不脫,無論你的過去是輝煌還是晦敗,它都像塊過時了的紋身,永遠烙在你的皮膚上,令現在的你,怎麼看都看不慣,遑論別人呢。
隱藏是最下乘的辦法,也是最好的辦法。
“西疆人可真傻,他更傻。裴家最沒出息的二公子,隨意被送出去的禮物,竟也有入朝為官的一天!哈哈!……隨便掉幾句書本罷了,會寫寫詩,彈彈琴,你說,絡繹你說,這在咱們蘇朝,算什麼呢?竟就把他蒙住了,幕僚,幕僚……其實我哪會什麼出謀劃策啊……”
他口中的那個傻人必然是指西疆王常夏夷了,絡繹聽到這裏不由插口道:“也許……他沒你想的那麼傻。”
裴章一頓,嗬嗬的笑起來,“我懂,我都懂,他不傻……不傻……他隻是看上我了嘛,還不傻?你看看,連你都看出來了,他還不傻?心裏想的什麼都寫在臉上了!”說著又忿忿道:“難怪那群蠢東西也看不起我,那種事……一次也就夠了,我怎麼可能再賣一次……”
“他們不是看不起你,他們是嫉妒,因為你是西疆王的寵臣啊,千般萬般好,都抵不住一個喜歡。”
裴章聞言斜過臉,嘴角要勾不勾的:“哼,什麼寵臣,弄臣罷了,你才是……蘇殞的寵臣。”
“別亂說,我們喝酒。”絡繹心裏一凜,取過酒壺往杯裏倒,水柱細細的,卻還是濺出了幾滴,濺到裴章的臉上,他用手背抹了抹,抹了幾下不見酒水消弭,眼圈反倒越發紅了,絡繹撇開臉不忍再看,他看不得那雙酷似某人的眼睛,露出一丁點脆弱或哀傷的神色。
夜色在一點點流逝,窗外黑得濃重,小廝或宮人都不敢隨意進來,以為幾位大人還在商討什麼重要的事,空氣裏唯一歡快的聲音來自伏在桌上睡得香甜的紫冗,呼呼的鼾聲,聽來是那麼悅耳,能這樣無憂無慮倒頭就睡,也是一種幸福呢。
裴章咬著嘴唇盯著那人呼出的鼻涕泡看了一刻鍾的功夫,最後總結道:“莽夫。”又湊在壇子上,挨個看了一眼,“絡繹啊,這裏還有半壇,咱倆分了吧……呃?這是什麼?”手裏被塞進一個東西,裴章不解的看著絡繹,後者微微一笑:“在奇泠時路過一戶農家,向農婦討的。”
“這是……”四四方方的小紙包,摸起來硬砸砸的,裴章訝異的抬起頭。
“石榴子,我看她家院子裏種了石榴樹,奇泠的氣候與這裏差不多,我想這個品種應該可以活。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