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故事講到這裏,讀者們可能對汪明月這人有所非議,認為她明明一顆心向著舊愛小王爺顯瑒,卻仍與新歡東修治糾纏不清,這不是一個好女子的磊落所為。
隻是“磊落”一詞,三個石頭落地,非一般的肩膀扛不起來。
人之本能,好自為之。
誰都想要自己過得舒服,被人嗬護疼愛。因而汪明月一邊帶著自小的崇拜與親昵眷戀著顯瑒,另一邊又感恩於東修治的情深厚意和一片苦心。這邊是花海荊棘,那邊是高山泉水。你會怎樣做?
汪明月不磊落是真的。
但是故事之外看熱鬧的我們不一定會做得更好。
東修治受傷的原因,在譚芳打聽到的消息裏是另一個更為具體的版本。
離工地不遠的小酒館裏麵,有發了薪水也沒有心思拿回家去養婆娘的工人們喝小酒,下酒菜是小碟的花生毛豆,薄薄的一層鹵牛肉可是稀罕玩意。小二送了一大盤子到王頭兒的桌上,說是那邊桌上的爺送的。王頭兒斜了一眼,朝著那濃眉毛的年輕人拱了拱手:“哥們,咱們認識嗎?”
譚芳從座位上站起來,坐到王頭兒對麵,笑著說:“咱倆不認識,但是我要找一個人,您肯定知道底細。”
王頭兒看看那盤子牛肉,咽了一下口水,卻把筷子放下來:“誰啊?”
“這人欠我錢,聽說跑到工地隱姓埋名幹活兒來了。我都追來了,他卻不見了。給你看照片,你一準兒知道。”譚芳從懷裏把董紹琪的照片遞給王頭兒,然後把一枚銀元正正當當地放在了桌麵上。
王頭兒仔細看了那銀元才拿張照片,看著看著就笑了,對譚芳道:“認識啊。這人我認識啊。最近幹了件大事兒,就忽然不見了。”
譚芳道:“什麼大事兒?”
王頭兒沒說。
譚芳把錢推過去。
王頭兒把那錢退回來了,大嘴巴裂開一笑,滿口黃牙:“這人來的時候就蹊蹺。欠你錢嗎?我還當他專門是來摸這個日本工地底細的呢。多問沒有什麼益處,我當時掛著讓他替我侄子幾天班,就把他給安排在我班上了,後來他讓我給他找人弄到夥房去,我也幫他辦了。夥房不一樣,夥房的哪裏都能走。這小子有的時候在工地上轉了一大圈,再回窩棚裏來,就把看到的在施工的房子都畫出來……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幹啥。
出事兒的那天我收工早就出去了。回窩棚裏的時候,聽他們議論的,也是一嘴傳一嘴,我不太相信。說這小子先去了帳房,偷了兩大摞銀元出來,然後又去總工程師的辦公室,想要再順些東西。這個結骨眼上讓日本總工給逮到了。兩人對打一番,那小子是個瘦高個子,不會打架的,幾下就被日本人給拿下了。後麵又來了幾個。這幫人一起把他往外押的時候,路過一片放材料的大摞,那小子可能是著急要跑,抽出個大尖兒刺的鐵筋回身就把日本總工給紮了。小日本子沒防備,差點死了……”
“那小子呢?”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王頭兒的一根手指頭在那枚銀元上亂轉,“哥們今兒你請我吃牛肉,我謝謝你。我跟那小子說過幾句話,連他真名也不知道,但覺著不像壞人,也不像衝錢來的偷兒。偷兒沒這麼下工夫的。”他說著居然把桌上的那枚銀元朝著譚芳跟前兒推了推,“跟你說的也不了,這錢就當我要了,現在再給你,求你把他給找出來。一來這孩子也算幫過我和我侄子的忙。二來敢用鐵筋刺日本人,甭管聰不聰明,膽子和血性是確實有點兒的……
譚芳飲了一口酒,略略沉吟:“還知道什麼?”
“也都是聽人傳的。小日本子工程師昏死前囑咐的:不讓工他,也不讓把他交出去,就日本人扣著……扣在哪裏可就不知道了。現在世道不好了,他們在這邊也敢私下抓人。大帥有時候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