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子是木架子,擋不住風雨,李傕不到半日就遭了風寒,高大威猛的身子佝僂下來,兒子李式孝心甚篤,悲切地買了兩個大餅,一罐鹹菜,李傕卻樂嗬嗬地吃著,給李式當作榜樣。
不過自從進了籠子,更沒有人搭理這對父子,來來往往的人不是鄙夷地瞧一眼,就是匆匆而過,幾個準備返鄉的流民給朝廷叩頭,謝朝廷給錢給糧讓他們返回冀州老家,臨走拉過兒子教訓,“這就是亂賊的下場,以後回到冀州一定要忠心大漢。”說完還啐了吐沫。
李傕拉住李式跪受了。
有個至孝的兒子,就算是惡魔,估計心底也是幸福的!
劉協看到李傕和李式一老一少和諧的畫麵,深深歎息,越是老奸巨猾養的兒子越有膽色,譬如曾國藩這個老賊,家信寫的大義凜然,堪稱典範。
李傕感覺有人走近,抬頭看去,少年一副好奇的神色,士子冠,士子服,士子劍,兩塊玉佩叮當作響,身披一個黑色大氅,正打著一把青傘,風雨中如山如嶽,李傕心頭一驚,看著怎麼這麼熟悉,雖然少年將半邊臉刻意躲在大氅中,李傕還是忍不住靈魂顫抖,一種煌煌大氣逼的他不斷退縮。
李傕手中的大餅掉了下來,雙手扶著籠子端端正正地跪下。
對著劉協。
兩人沒有說話,李傕老眼昏發,但一眼看出,這是漢室皇帝。在認出劉協的同時,他也看到劉協和他身後的禦林軍,都是簡裝而非官衣,這是少年好奇的心性使然,絕非要見他。李傕很清楚,皇帝給他一個籠子,那是要長期作戰,此刻出來隻是滿足一下好奇心,看看這個曾經侮辱過自己的罪臣而已。
郡治中的太監、丫鬟、侍女等等,今天不知已經有多少人在門口探頭探腦來看笑話,皇帝當然可以出來看看。
但這並不代表皇上原諒了他的罪過。
李傕低著頭,垂著手,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李式慌忙撿起吃了一半的大餅,順著父親的方向,一眼看到劉協,少年的英朗讓他失神,自己手下的那一幫官二代穿上軍甲也沒有這個少年看起來這麼養眼。
他從西涼老家來到西安,卻是在劉協離開之後,不認識大漢皇帝,父親的行為太突然,他有一絲明白,前麵的這個少年必定有著深厚的背景,能夠讓父親這麼失態的人,朝廷中似乎沒有幾個。
他愣愣看著劉協,劉協深深地看看李傕。
劉協就納悶了,李傕的眼睛就是毒,竟然看出他的身份。但此刻不能上前說話,李傕跪在河東安邑的消息還沒有傳到曹操、呂布、劉表等等諸侯的耳中,他要天下都知道,李傕投降了,這才是他的初衷。
劉協歎息一聲,不是他狠心,而是這個亂世需要李傕跪著,他朝著郡治外轉身離去,禦林軍趕緊跟上。
李傕打了一個寒顫,風雨似乎大了,他感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李傕接過兒子遞來的大餅艱難地咬了兩口,冰冷的感覺難以下咽,苦笑一聲,喃喃道:”兒子,你要記住,需要你跪著的時候,一定要跪著。需要你出頭的時候,你也要跪著出頭。”
一把傘出現在風雨中,輕裝的禦林軍將士帶著赤腳大夫郡治門前,赤腳大夫舉起冒著熱氣的罐子,是薑湯。
“我家主人說,你年歲大了,準你坐著,別死了……你還要替關中的三百萬遊魂贖罪呢!”
李傕瞬間老淚縱橫。
“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