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甲狀腺癌切除手術3個多月了,現在脖子上的刀口時不時地會疼一下,不是皮肉被劃傷的那種痛覺,是神經痛。2010年陪父親在鼓樓醫院手術時,父親就說過他的傷口要疼兩年以上,我不解,以為刀口愈合了,就不會痛了,因為從小到大不知道劃傷手腳多少次,每次都是愈合了就不疼了。父親說皮肉愈合很快,但是被手術刀割斷的神經恢複起來是很慢的,所以要徹底擺脫手術後的神經性疼痛要很長時間。當時聽了也就聽了,看父親出院後氣色紅潤,精神抖擻,也就忘了神經痛這一說,畢竟沒有切身體會。
後來癌病灶轉移,多次化療放療以後,父親越來越瘦,再後來必須吃止痛藥才能保證生活質量,但是父親始終不喊一聲疼。我也知道癌症病人到最後是非常痛苦的,但是到底有多疼,我還是想象不出來。最後一個月,父親隻吃布洛芬止痛,不肯吃嗎啡,他怕吃早了藥量會控製不住。看到父親痛苦的表情,我決定給父親吃嗎啡。既然生命的盡頭已經清晰可見,我不能讓父親最後的日子太痛苦!藥量從兩顆到三顆再到四顆,藥效維持的時間還是越來越短!後來叔叔去醫院配了杜冷丁,幾支藥水沒有用完,父親就走了!直到最後,父親還是沒有喊一聲疼。
日前和那人散步,閑聊中說到漢字的博大精深,那人說中國人很喜歡用吃這個字,不同的組合不同的意思,比如吃力、吃勁是一類,吃虧、吃苦又是一類,都不同於吃飯、吃酒、吃茶。說到茶和酒,我們又想起了父親!父親在時,好酒好茶都是留著帶回家的,因為家裏隻有父親懂得如何品酒品茶。現在父親不在了,泡了好茶隻有我自己獨飲。五糧液和茅台對那人來說僅僅是酒,他不知道醬香型和濃香型的區別,他說再好的酒都是一個味——辣,也隻有父親這樣的資深飲者才懂得品味個中區別。說話時,脖子上的刀口又疼了一下,於是想起疼也有多重意思,比如心疼就是憐惜,疼愛就是喜歡愛護,都不是疼痛的意思,但又都與感情有關。我們在父親的疼愛中長大,長大了看著父親與癌症抗爭著一天天走向生命的盡頭,我們心疼卻無能為力!我們用麻醉藥減輕父親的痛苦,卻始終不能感受父親的疼——直到現在,自己也癌症了,術後的傷口時不時地疼一下,時不時讓我想起父親,想起父親那時的疼!
人這一輩子,沒有誰能逃脫一個疼字:疾病、背叛、生離死別……但是疾病導致的生理疼痛有藥物可以治療,離別留下的悲傷會在重逢的那一刻化解,背叛造成的切膚之疼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煙消雲散,唯有天上人間生死相隔的疼痛才會此痛綿綿無絕期!所以我的小人在加拿大看到我那篇中元節的文章後想起了外公,淚流他鄉!所以我的刀口會時不時疼一下,讓我明白為了不讓我們心疼,父親當時一聲不吭,獨自扛起了多少疼!
2013.9.13.於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