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這是一條長水,從上遊的縣城流出來。一路緩緩的流著,淌著,不曉得轉了多少個灣子,拐了多少個汊子,那般潺潺地流進香河村。再往下,打個陡灣,水流略微急了一些,汩汩地湧進一大片蕩子。水,湧進蕩子之後,便綠了許多,悠然了許多。

好大的蘆葦蕩噢!

滿眼盡是蘆葦子。碧綠碧綠的一大片,鋪向天邊,沒邊沒際的樣子。闊闊的葦葉在微風裏擺動著,“唦唦唦”地作響。小鳥貼著蘆葦葉子上下飛舞著,知名兒的,不知名兒的,這兒一群,那兒一趟,追著,逐著,嘰嘰啾啾的叫,蠻悅耳的。不時,有幾隻燕子剪水而落,停在蘆蕩邊的淺灘上,啄些新泥,之後,飛到人家的屋梁上去,辛勤地建造自己的窩。

蘆蕩裏,水浮蓮、水花生蠻多的。翠生生的葉子,密密地漾在水麵上,與蘆葦的碧蠻相容的。偶或,有幾隻紅蜻蜓、灰蜻蜓飛來飛去,蜻蜓們飛累了,便會停在水浮蓮、水花生的葉子上歇腳。水浮蓮、水花生一多,水底的水草也跟著多起來。這樣一來,蕩子裏的水就肥了。於是乎,野生的魚蝦就多了,野雞野鴨也因此而多起來。野雞野鴨與家雞家鴨頗相似,隻是野雞尾部羽毛較家雞長,冠較紅;野鴨塊頭一般說來,較家鴨則小得多,羽毛多光澤,雄野鴨頭部有綠亮亮的毛,兩翼有藍色斑點。野雞善飛,野鴨既善飛,亦善水。乘船傍湖蕩而行,常能看到野鴨,撲楞著兩隻翅膀,兩腿劃水而翔,在蕩麵上留下長長的波痕,樣子蠻瀟灑的。

野生的魚蝦一多,背了青篾魚簍,穿了皮褂子皮褲子的摸魚的常來;野雞野鴨一多,打野雞野鴨的常來。摸魚的很平常,沒得說頭。這打野雞野鴨的關目三(當地人說法,與“名堂”一詞之意相近。當地人說起某某人時,若是說,某某關目三可多呢,就是說有名堂;或者說,某某啊,沒得什呢關目三,就是說沒名堂)可多啦,值得一說。

打野雞野鴨的進得蕩來,先“嗷嗷”地吆喝幾聲,嗷得野雞野鴨在水麵上、葦叢間撲楞楞地飛,這時才放槍。打野雞野鴨的用的小船那才叫小呢,兩頭尖尖的,船身窄長窄長的。不識船性的一上就翻,可打野雞野鴨的不會。他們不僅能上船,船上還得放上好幾管長長的獵槍,還有吐著長舌頭的獵狗。這會子看出這船的關目三了,窄長窄長的船身與長長的獵槍相配,兩頭尖尖的,行進起來沒什麼阻力,隨時好調頭。打野雞野鴨,行起船來當然是越快越好。鑽在蘆蕩裏麵,一不小心鑽到呆汊子(呆,音ɑí。一頭不通的溝汊,當地人叫呆汊子)裏去了,打野雞野鴨的無須費多大神,轉身調向劃動船槳,船很快就能撤出了。別看打野雞野鴨的船那麼長,船上配的槳卻是短得很,小得很。打野雞野鴨的劃起槳來,小船像在水上飛。

打野雞野鴨,有單個劃了小船去打,也有幾個聯合行動,拉網似的,圍了蘆葦蕩打。這,多半是在晚上。幾個打野雞野鴨的,白天摸準了野雞野鴨歇腳地,曉得那裏野雞野鴨成了趟,一杆槍對付不過來,用他們的行話說,容易驚窩。這才聯了手。聯手後,四麵有槍,野雞野鴨想飛、想逃,則難矣。打野雞野鴨的,最精貴、最看重的,不是槍,不是船,不是獵犬,是“媒鴨”。這“媒鴨”是野生的,特靈。主人放出後,它便滿湖蕩地飛,尋得鴨群之後,便落下,暗中引著野鴨群向主人火力範圍靠,亦或“啞啞”地叫喚幾聲,給主人報個信。主人槍一響,剛剛起飛的“媒鴨”,須迅疾掉下,假死。否則,槍子兒是不長眼睛的。這便是“媒鴨”的絕活了。自然,也有打野雞野鴨的誤擊了“媒鴨”,那就可惜了。將一隻羽毛未豐的野鴨,調馴成一隻上好的“媒鴨”,花上三四年工夫,亦不一定滿意。

這蘆葦蕩裏,寶貝的東西不止野雞野鴨,可多呢。在蕩裏葦叢間飛的,在蕩裏水底遊的,還有在蕩裏生著長著的,都寶貝得很。單說這蕩裏的葦葉,哪一年端午節不是搶手貨唦。難怪這蘆葦蕩有個蠻好聽的名字:烏金蕩。

這條長水流經香河村的一截子,便叫香河。

香河的河麵算不得寬,五六條農家小船可並肩穿行。香河兩岸的水柳,疏密有致。細長細長的柳條倒垂下來,撫風點水。香河,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開著四瓣小白花的菱角,平鋪在河麵上,隨微波起伏不定,樣子蠻輕柔的。

大概是香河水質肥美的緣故,這菱蓬長瘋了。擠擠簇簇的,一大片,一大片,幾丈寬的河麵,僅留下了個行船的道兒。白白的菱花落了之後,嫩嫩的毛爪菱便長出來了。香河一帶的菱角,種類單一,多為四角菱,當地人叫做“麻雀菱”。是什麼理由唦,弄不清。話也不能說死了,間或,也有兩角的“鳳菱”,紅紅的皮色,蠻好看的。至於那瘦老、角尖的“野猴子菱”,則是野生的,沒得人喜歡。“野猴子菱”最大的壞處,菱角刺刺的,吃得不好戳嘴,常有嘴饞的細小的(當地人對小孩子的一種叫法,別看鄉裏人識字不多,有時用起詞兒來,還不得不服。這“細小的”,或許有人會說聽不懂。隻要仔細品味,用這三個字稱呼小孩子蠻貼切的,“細”和“小”強調的是“小”的意思,“的”自然指“什麼什麼的人”,比方說,當兵的,教書的之類,用法頗見水準。有時還有簡省為“細的”,與“細小的”同義),為吃角把“野猴子菱”,把嘴裏戳得血直淌。“野猴子菱”,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