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段(1 / 3)

傷。

在平日,畫畫與教畫是我的工作,是我與這人間接觸的工具。所以我不斷地想要求進步,想要求更好與更深的表現,想要得到別人的了解,想要成為這社會的一部分,想要為這個時代留下一些證據,我確實是想做到這些的。雖然,以我的能力,我也許一輩子都做不到,但是,我確實是盡我的力在做了,而且,朋友們對我的種種要求和鞭策我都很認真的接受,也都很感激。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們啊!我實在沒有辦法把我的詩也變成一種工作的成績,我實在做不到,也實在舍不得,舍不得放棄掉這最後一點點單純的快樂和安慰。

我隻是喜歡在忙碌與緊迫的一天之後,在認真地扮演了種種角色之後,可以終於在燈下,終於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拂拭掉心上所有的塵埃,與另一個自己靜靜地相對。

這是我最後的一個角落了。我親愛的朋友們啊!我是不是可以繼續保有著這一個並不常出現的角落?繼續保有著這一個狹小而孤獨的世界呢?

是不是,可以繼續這樣下去呢?

茉莉

院牆邊那一棵老茉莉今年瘋了,一個五月下來,整整開了上千朵的花!

茉莉是依牆攀緣而上的,在紅磚牆上原來留了一些裝飾用的空格,幾年下來,它的枝葉就在這些空格裏穿來穿去,竟然爬滿了一牆。葉子又肥又綠,襯著那些三朵五朵長在一起的小小花苞,真像夜空裏滿天的繁星,好看極了。

在起初,看到那樣多那樣密的花苞時,我還遲遲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每一朵都真的會開,不敢相信會真有那樣的時刻。

可是,過了幾天,它們真的陸續地開起來了,而且越開越多。每天,隻要一到落日時分,小朵小朵的蓓蕾就會慢慢綻放,圓圓柔柔的,伴隨著那種沁人心脾的芳香。整個晚上,我就站在牆邊,站在花下,一朵一朵地數著,數到眼睛都花了的時候,也不過隻是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而已。可是,那些還沒來得及數到的,那些怎樣也算不清楚、怎樣也點不完全的花朵,還在枝葉茂密的地方盛開著,清香而又潔白。

那幾個初夏的夜晚,隻要一站在花前,看著滿樹的茉莉,我就會變得顛顛倒倒的,好像整個人也跟著這一樹的花朵瘋了起來。

那一陣子,跟朋友寫信,總忍不住要提一下這件事,怕朋友不相信,還在信裏來上幾朵香香的茉莉寄去,還是覺得不夠,又想要替它照幾張相片。

那天晚上,丈夫在他的燈下看書,不理睬我,我就在窗外一直央求他。被我纏不過了,他隻好拿了相機出來,一麵又氣又笑地問我:

"你照這些花到底要幹什麼?"

"做一個證明啊!"我理直氣壯地回答他:"證明我真有一棵茉莉,證明它真的開了那麼多朵花啊!"

"這樣一張相片又能證明什麼呢?花的香氣和它的漂亮都是照不出來的。其實,相信你的朋友,用不著證明也會相信你,而那些不相信你的人,無論給他們什麼證明也是沒有用的啊!"

丈夫一麵數落著我,一麵還是給我在花前好好地照了幾張,在他又回到他的燈下之後,我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牆邊,站了好久,想著他說的話。

是啊!這樣一張相片又能證明什麼呢?相信我的朋友,用不著任何的證明就會相信我。他們願意相信我的每一句話,願意相信我在這初夏的夜晚,在這棵芬芳的花樹前種種的歡喜與讚歎。並且也樂意與我分享這所有的經驗。

而那些不肯也不願相信我的人,盡管我怎樣努力,恐怕也不會得到他們的信任的。

這世間有那麼多不同種類的人,我為什麼一定要讓所有的人都來相信我呢?而且,這世間有多少美麗的時刻是無法留下證據也無法留下痕跡來的啊!我又憑什麼一定要別人來相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