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段(1 / 3)

——畫展

隻要知道朋友裏有誰是住在北投的,我就會自然地對他有了好感,而且,總不忘記告訴他:

"我娘家以前也在新北投。"

其實,那個舊家早已轉賣給別人了,可是在我心裏,我一直是住在那裏的。每次夢裏家人團聚的時候,也總是在那個長春路的山坡上,院子裏總是開滿了杜鵑和紅山茶。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因為很多不能忘記的事都是在那裏發生,從那裏開始的。

就好象我常愛講給朋友聽的那件事一樣:有一個春天的下午,天氣那麼好,在屋子裏的我禁不住引吭高歌,一首接一首地唱了起來。透過落地窗的玻璃,看見德姐在杜鵑花叢裏走過來又走過去,她長長的黑發在腦後流了起來,露出一段柔白的頸項,從繽紛的花叢裏轉過來的臉龐上竟然帶著一種很神密的笑意。

被這樣一幅畫麵吸引住的我,歌也忘了唱了,就站在窗前呆呆地看著微笑的對我走過來的姐姐。

姐姐走進來了,臉還是紅紅的,她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要呆在院子裏嗎?"

"看花?曬太陽?"我試著回答她。姐姐搖頭,然後,那種神密的笑意又浮了上來:

"我呆在院子裏,是為了要告訴別人,在屋子裏唱歌的那個人不是我!"

接下來的,當然是一陣不甘受辱的驚呼,然後就是一場追逐和嘻笑。當我們兩個人終於都累得跑不動了的時候,我就順勢在草地上躺了下來。在笑聲和喘熄聲裏,我還記得那很藍的天空上,有好多朵飛得好快的雲彩。

而那樣單純和平凡的日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一直認為是應該的,並且不足為奇的相聚,怎麼忽然之間竟然變得珍貴和不易再得了呢?

今夜,在多雨的石門鄉間,杜鵑花在草坪上一叢又一叢地盛開著。打開姐姐新錄製的唱片的封套,輕輕地把唱片放在轉盤上,靜夜裏,姐姐深沉又柔潤的女中喜聽來特別美麗。十幾、二十年的努力使她終於能夠實現了她年少時的願望,成為一個國際知名的聲樂家。可是,我卻常常會想起了我們山坡上的那個開滿了花的院子,和天上的那些雲彩,白白柔柔的,卻飛得好快。

不肯回來的,大概也不隻是那些雲彩了。

生日卡片

剛進入台北師範藝術科的那一年。我好想家,好想媽媽。

雖然,母親平日並不太和我說話,也不會對我有些什麼特別親密的動作,雖然,我一直認為她並不怎麼喜歡我,平日也常會故意惹她生氣;可是,一個十四歲的初次離家的孩子,晚上躲在宿舍被窩裏流淚的時候,呼喚的仍然是自己的母親。

所以,那年秋天,母親過生日的時候,我特別花了很多心思做了一張卡片送給她。在卡片上,我寫了很多,也畫了很多,我說母親是傘,是豆莢,我們是傘下的孩子,是莢裏的豆子;我說我怎麼想她,怎麼愛她,怎麼需要她。

卡片送出去了以後,自己也忘了,每次回家仍然會覺得母親偏心,仍然會和她頂嘴,惹她生氣。

好多年過去了。等到自己有了孩子以後,才算真正明白了母親的心,才開始由衷地對母親恭敬起來。

十幾年來,父親一直在國外教書,隻有放暑假時偶爾回來一兩次,母親就在家裏等著妹妹和弟弟讀完大學。那一年,終於,連弟弟也當完兵又出國讀書去了,母親才決定到德國去探望父親並且停留下來。出國以前,她交給我一個黑色的小手提箱,告訴我,裏麵裝的是整個家族的重要文件,要我妥善保存。

黑色的手提箱就一直放在我的閣樓上,從來都沒想去碰過,一直到有一天,為了我一份舊的戶籍資料,我才把它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