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人生一世,這曾經驚過、懼過、喜過、怒過、情過、欲過、悲過、痛過的身子,到頭來也是磷火瑩碧,有如此蟲吧?我今以旅人之身,在遙遠異域的長夜裏看螢度熠耀,百年後,又是誰在荒煙蔓草間看我骨中的螢焰呢?
這樣的時刻,切心切意想起的,也總是你。
如果你仍在世,螢火蟲的奇遇當足以使你神馳意遠。如果你也知道這小小的貧瘠的山村,山村中流離的中國人,你會與我同聲一哭。而今呢?大悲慟與大驚喜相激如潮生的夜裏,感覺與你如此相近而又如此相遠。相近是因二十年的緣分,相遠是因為想不明白死者舍世以後的情懷。
中國大陸的基督徒有一首流傳的詩,常令我淚下,其中一段這樣說:
天上雖有無比榮耀的冠冕
但無十字架可以順從
它為我們所受一切的碾磨
在地,才能與它交通
進入"安息"就再尋不到"渡境"
再無機會為它受苦
再也不能為它經過何試煉
再為它舍棄何幸福
是不是隻有此生此世有眼淚呢?此時此際,如果你我撥雲相望,對視的會皆成淚眼嗎?如果天上有淚,你必為此異域孤子而同悲吧!
如果天上無淚,且讓我在有生之年把此民族大慟一世灑盡,也不枉了這一雙流泉似的眼睛!
檀香扇總讓我想起你,因為它的典雅芳馨。
有一年夏天,行經芝加哥,有一個女孩匆匆塞給我一柄扇子,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回去打開一看,是一柄深色的鏤花檀香扇。我本不喜歡擁有這種精致的東西,但因為總記得陌生的贈者當時的眼神,所以常帶著它,在酷熱的時候為自己製造一小片香土。
但今夏每次搖起細細香風的時候,我就悵悵地想起你。
那時候,你初來台灣不久,住在我家裏。有一天下午,你跑到我房間來,神秘兮兮的要我閉上眼睛,然後便搖起你心愛的檀香扇:
"你猜,這是什麼?"
"不知道。"我抵賴,不肯說。
"你看,你看,蘇州的檀香扇,好細的刻工。好中國的,是不是?"
我當時不太搭理你,雖然心裏也著實喜歡兩個女孩的在閨中的稚氣,但我和你不一樣。你在香港長大,拿英國護照,對故國有一分浪漫的幻想,而我一直在中國的土地上長大並且剛從中文係畢業,什麼是中國,什麼不是中國,常令我苦思焦慮,至今不得其解,幾乎一提這問題我就要神經質起來。
喜歡你穿旗袍的樣子,喜歡你輕搖檀香扇,喜歡你悄悄地讀一首小詞的神情,因為那裏麵全是虔誠。
而我的中國被烙鐵烙過,被汙水漫過,又聖潔又爛膿,又崇偉又殘破,被祝福亦被咒詛,是天堂亦是地獄,有遠景亦有絕望。我對中國的情緒太複雜,說不清楚也不打算把它說清楚。
有些地方,我們是同中有異的。
但此刻長夏悠悠,我情怯地舉起香扇,心中簡簡單單地想起那年夏天。想起你常去買一根橙紅色的玫瑰,放在小錫瓶裏,孤單而芳香。想你輕輕地搖扇,想你目中叨叨念念的中國。檀木的氣味又溫柔又鬱然,而你總在那裏,在一陣香風的回顧裏。
假日公寓樓下的小公園,一大群孩子在玩躲貓貓的遊戲。照例被派定做"鬼"的那一個要用手帕蒙上眼睛,口裏念念有詞地數著數目,他的朋友有的躲在樹上有的藏在花間。他念完了數目,猛然一張眼,所有的孩子都消失了,四下竟一個人也沒有。
我憑窗俯視園中遊戲的小孩,不禁眼濕,我多象那孩子啊!每當夜深,燈下回顧,亡友音容杳然,怎麼隻在我一蒙眼的瞬間,他們就全消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