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水一戰
忘了是哪個有學問的人說的了,人做夢通常都是惡夢,美夢幾乎是沒有的。這話說得很是專斷,全然不顧還有“做夢娶媳婦”、“美夢成真”、“夢寐以求”之類的說法,好像全世界的夢都籠罩在了“惡”字之下。從前倒也沒理會過做夢的事,做便做,一睜眼就全忘了,管它是惡夢還是美夢。可有了這話以後,細細留心了幾回,發現還真是對的,在我的夢裏,總是昏暗的背景,恐懼的心理,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即便是一樁好事,也摻雜了種種的險情,好事也變了壞事。特別是這些天,做惡夢不算,還是相同的一個惡夢,夢見我在黑暗中拚命地奔跑,後麵是追趕的人群,為什麼追趕也不清楚,隻覺得是在逃命,一旦被追上就必死無疑。往往是逃到一條河邊或者一條死胡同,陷於絕望的時候,便忽然地醒來了。我知道這跟我目前的下崗有關,生活就像一條嚴厲的鞭子,逼了人一天一天地過,逃都沒處逃去。但這樣一天一天地下去,前景是什麼樣子,心裏卻是沒有一點底的。
這一天,孩子去上學,丈夫也上了班,家裏隻剩了我一個。我躺在床上,望了對麵牆上我和丈夫和孩子的照片久久地發呆。丈夫和孩子都沒有笑,唯有我咧開了嘴,笑得很傻的樣子。照相那天是個星期天,星期一上班廠裏就宣布停工了,每人隻發了十幾件襯衣作為本月的工資。拿了襯衣回到家裏,丈夫問怎麼了,我一抬頭看見牆上的照片,不由地沒好氣道,你們為什麼不笑?為什麼讓我一個人笑?丈夫說不笑怎麼了,笑又怎麼了?我說怎麼了怎麼了,把工作都笑沒了。
上班的日子,我從沒睡過懶覺,星期天也總是早早地起來,洗衣、拖地、擦拭門窗,把哪哪都收拾得幹幹淨淨;不上班了,有了時間,倒沒了精神,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桌上蒙了灰塵也懶得去管,渾身乏軟得就像剛出過了大力一般。當然,我還沒有完全懶過去,躺在床上有時也做點事情,給可能找到工作的地方打打電話,或者找熟人、朋友搜羅信息,但我知道沒什麼希望,下崗工人一批又一批的,又不像當年知青下鄉,有個廣闊的天地可以容納,城市這種地方原本就似一個蘿卜一個坑的,忽然地蘿卜多出來,去哪裏找那麼多的坑呢?
看了半天的照片,覺得無趣,便從床上爬起來,將照片摘了下來。我想既然不能改掉懶床的惡習,總不能讓一張照片再雪上加霜。就在我剛剛放好照片躺回床上的時候,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
電話是表姐打來的,聲音十分熱情,問我在幹什麼,找著工作沒有?我懶懶地應付著。想起前些天給她打電話時她那不冷不熱的聲音,我猜是有什麼事要求我了。可是,我現在這樣子,能幫她做什麼呢。
果然,表姐說,能不能幫我個忙?
我不吱聲,等她說下去。
表姐說,幫我忙也是幫你忙,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找件事做,我不會讓你白做的。
我說,什麼事?
表姐說,婆婆病了,我跟你姐夫每天上班,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保姆,想請你來幫幾天忙。
我說,給你們家當保姆?
表姐說,什麼保姆不保姆的,你來了,姐不會虧待你;再說,老太太對你印象不錯,也省得來個生人讓老太太不高興了。
我說,一天給多少錢?
表姐那邊停了一會兒,說,錢的事好商量,你要同意做,最好明天就來,明天我跟你姐夫要出趟遠門。
聽我這邊沒聲音,表姐就說,小惠,姐知道你不是在乎錢的人……
我打斷她說,在乎,我為什麼不在乎錢?
表姐說,那天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心裏正不痛快,老太太跟我剛吵了一架。
我說,不是因為電話,我真的在乎錢。
表姐說,那好吧,現在我在單位,中午回去我就跟婆婆商量,定下來再給你打電話。
放下電話,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哼唱著洗臉、刷牙、梳頭發。我想表姐說商量隻不過是個托詞,她也許再不會理我了。為此我莫名地感到了興奮,渾身乏軟的感覺一下子被趕了個無影無蹤。
沒想到,剛吃過午飯,表姐就來了電話,說跟婆婆說妥了,一天20塊錢。婆婆說了,要嫌少她還可以再加。我說,錢是老太太出呀?表姐說,她自己堅持要出,其實誰出也一樣,反正是這家裏的錢。我說,好吧,我們再商量一下,晚上給你電話。表姐不滿地說,還商量什麼,到晚上你說個不幹,我再上哪兒找人去?我說,你的毛病就是從來不替別人著想,我一輩子也沒給人當過保姆,你知道不知道?
其實隻要我高興去幹,丈夫想攔也攔不住的,我就是不想痛快地答應下來,為表姐的忽冷忽熱,也為個不甘心。但我知道我是必去無疑了,丈夫在機關工作,每月固定的一點收入,養活三口談何容易,再說除了錢,還有親戚的情分,就算當真不給錢,我也不能不去,那畢竟是我表姐的婆婆。
第二天,我來到表姐家裏,表姐和表姐夫把家裏的事情交待給我就匆匆地趕車去了,家裏隻剩了我跟表姐的婆婆。
表姐隻說婆婆病了,我卻沒想到,得的是腦血栓,一半的身體已經麻木,往後的日子隻能是在床上度過了。表姐和表姐夫跟我講這講那的,我的目光卻一直在老太太身上,直到他們走出門去,我還沒完全醒過味兒來,想這生活真是殘酷,上回來還好好的個人兒,現在卻植物人似的,動也不能動了。上回我來找表姐,隻老太太一個人在家,本想轉身就走,卻被老太太叫住了,說,我有話跟你說。我說,大媽,您盡管說。老太太卻糾正我說,叫我劉惠珍。雖然直到離開我也沒叫出來,但那名字一直響亮在耳邊。有一次我跟表姐提起,表姐說,她就那樣,神經兮兮的,抓住個串門的人就不放,還讓人家叫她劉惠珍。表姐還說,別人叫行,有一回我叫了她聲劉惠珍,她就要死要活的,非讓我給她賠禮道歉不可。看得出表姐不喜歡婆婆,對婆婆的病一點不憂傷,剛才翻動身體的時候硬手硬腳的,就像翻動一樣東西。婆婆則閉了眼睛,忍受著她的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