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快樂村莊
我們那個村子的人是非常喜歡熱鬧的。一熱鬧起來,鑼鼓就敲得震天響,逢年過節的時候,送葬、娶親、生子的時候,有大事商議的時候,甚至來了親戚朋友的時候,鑼鼓都是要敲的。記得我在村裏時,幾乎每家都備有一套鑼鼓,鑼鼓一敲,人們就知道,這村子裏又有件什麼事情發生了。
我是個喜歡安靜的人,村裏的鑼鼓到底也沒讓我習慣起來,那年恢複高考製度,我舍了工分,拚命地學啊學啊,連考了兩年,終於考出村子去了。雖那考上的學校不大有名,學校所在的城市也不大有名,但從熱鬧走向安靜這一個變化,已足夠我快樂很長很長的時間了。
我這樣說我們村裏的鑼鼓,大家一定認為它曾給我帶來過什麼不愉快。其實也沒什麼,頂多就是我喜歡安靜,鑼鼓一響把我的安靜打破了;再往細裏說,我的安靜就像一涓細細的流水,它深藏在心的深處,有些憂鬱,又有些膽怯,須要耐心地聆聽和體味,特別在村子安靜下來的時候,那聆聽和體味清晰得簡直要讓人流淚。可是安靜的時候是不多的,更多的時候是鑼鼓聲將那涓細的流水嚇得沒了蹤影。我努力地要離開村子,說到底是為了使那心底的流水免受驚嚇。
這篇小說我要講的並不是我的故事,我的故事在那村莊裏已成為過去,且平淡無奇得無法講述。我要講的是一個與我無關的女孩子的故事,這女孩子雖與我無關,卻與我的村子有關,她從小在那村子裏長大,一直長到現在的21歲。要緊的還不是這些,要緊的是她與當年的我十分相像:她不習慣村裏的鑼鼓。
這女孩子至今我還沒見過麵,她的故事都是她在電話裏講給我的。她年歲不大卻很善於表達內心,這遠遠勝於當年的我,每回放下電話都會讓我久久地激動不已。
她的名字叫柳楊。開始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是20歲。
我們那個村子裏大多都是姓楊的人家,她姓柳,說明她家是後來搬遷進來的,屬於獨門小戶的那種;而名字又叫個楊字,很可能是她父親找了楊姓人家的女兒做媳婦。我在村裏的時候這種事情是常見的,小戶人家攀上個大姓,以便能緩解自家的勢單力薄。我沒問過柳楊這種事情,柳楊自己也沒說過,她隻提到過她父母和她老姑的名字,問我曉不曉得,還說到她家的住址,以提醒我的記憶,我卻一概都生疏得很,她家與我家一南一北,之間隔了不知多少戶人家,本街的人家我那時都很少來往,更不要說隔街的人家了。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我與柳楊生於同一個村子,那村子熱鬧的背景是一樣的,雖事隔多年,那背景卻像一道永無改變的鐵壁銅牆,是依然那樣熟悉地橫在我與柳楊的前麵,柳楊講的故事,我就如看我的手心手背一樣是十二分地了解的。
柳楊的電話最先是從一隻貓說起的,她說她有一隻雪白雪白的貓,漂亮極了,問我想不想要。她說她曉得我是因為怕熱鬧才離開的村子,她希望這貓有個安靜的歸宿。然後她開始講起貓的的經曆,真是一波三折,很有些動人,大意是說這貓本是她從小養大,靈透得就差能與人說話了,可是也正因了它的靈透,才有了它一次比一次悲涼的遭遇。先由她弟弟的出生開始,這貓便有些焦躁不安,不時地發出難聽的尖叫。碰巧她的老姑迷信得要死,認定這叫聲會給家裏帶來不吉利,就要她把貓送出去。她自是舍不得送人,就跟老姑講是因為這些天鑼鼓敲得太響了,又有絡繹不絕的來看月子的人們,貓顯然是被嚇著了。老姑卻死活不信,說它要是個靈透的,就該跟家裏人同喜同樂,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它倒像有了禍事一樣,這物件萬萬是不能留它了。老姑這樣說,父親和母親也一致同意老姑的,說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可別讓這貓攪了興致。要說她這弟弟生得也算不易,從她生下來父母親就一直在為要下第二胎的指標奔波,給管計劃生育的大隊幹部送禮,找醫生開種種的假證明,托關係找到鄉裏要指標,是費盡了心機想盡了辦法,但十幾年裏總也沒見成效。就在一家人絕了信心豁出去認罰認打也要生一個出來的時候,計劃生育的一些條文規定忽然有些鬆動,同時大隊管計劃生育的幹部也換了柳楊母親的本家嬸嬸。這對柳楊一家真是柳暗花明喜出望外的事情,連柳楊也跟了高興著,雖然她對父母的奔波一直不以為然,但對一個跟她有關係的小孩子的出生她卻懷了一種說不清的渴望。孩子終於生下來了,且遂了父母的心願,是個男孩兒,柳楊的母親當即取名柳南,南即“難”的諧音,意在他來之不易。既是不易,就愈發地要慶賀一番,母親那邊楊姓的人家幾乎都請到了,父親這邊雖是獨門小戶,但他在外麵做一個建築隊的副頭兒,建築隊來的人比母親那邊也不算少,且個個是送五十、一百的紅包,比起楊姓人家的點心、花布還顯得大方、氣派了許多。不管怎樣,那些天一家人是沉浸在同喜同樂的幸福裏了,人多不算,鼓聲還響,村裏那麵最大的鼓也被父親包下來了,使用村裏最好的鼓手日日將那鼓擂得震天動地。而家裏那一套鑼鼓也沒閑著,隻要有人來去,鄰居家的幾個孩子就興頭十足地敲上一陣,讓那來人風風光光地進門來,高高興興地出門去,仿佛因了這小孩子的出生,所有的人都換上了好心情一般。此時光顧了高興的人們,哪裏會注意到一隻貓的存在呢。別人不注意倒也罷了,連柳楊也常常地記不起它了,柳楊被父親分派給客人們燒水倒茶,閑下來還想對新生的弟弟親一親抱一抱,有多少回那貓在她的腿前腿後轉來轉去的她也沒顧得理,頂多草草地拌一點食物給它了事。於是,有一天夜晚就在大家稍稍安靜下來的時候,那貓一改往日的溫順,忽然地小孩子似的尖叫起來了。
柳楊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將貓抱在懷裏,一再地賠禮道歉,承認是自己的過錯。她想起平日這貓是多麼地可愛,她走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她做什麼它都曉得似的;心裏有話對它說說,它就瞪大眼睛望著她,那眼睛裏的東西分明在告訴她,她說的話它全懂呢;它還懂得對人的分辯,她不喜歡的人,它理也不理人家,凡她喜歡的,它就上趕了跟人家親熱;她若丟了東西,問一問它,它嗅嗅這兒嗅嗅那兒的,最後總能幫她找到……可是這些天,她竟差點把它給忘了。她抱了貓不停地說啊說啊的,但這貓似六神無主的樣子,眼睛慌慌的看也不看她,在她稍不留神時它滋溜就從她懷裏跑出去了,跑出去就又開始尖叫。她認定是由於她的疏忽使它被什麼嚇壞了,就又一次將它抱在懷裏,做著又一次的懺悔。但無濟於事,它依然地過癮似的尖叫著,似乎隻為了那尖叫,它也是決意要背叛她了。
由於一家人對貓的反感,柳楊不得不將貓送給了她的一位同學。這同學家與柳楊家隻隔兩條胡同,常常地有來有往,隻要一見到這同學就可以見到貓,柳楊倒也稍感安心。但沒想到當天夜裏柳楊睡得正著,忽聽得有東西抓門的聲音,起來開門一看,竟是那貓跑回來了。貓抓了她的褲腿緊緊不放,柳楊抱起它,眼淚立刻就下來了,她對它說,我把你留下,你也要爭口氣,再不許亂叫了。貓當下倒也聽話,不聲不響地隨她進了屋,但沒待天亮,就又扯開了聲兒叫起來。
老姑和父母自是容不得,要柳楊再送遠些,說貓不像狗,兩條街以外它就回不來了。柳楊隻好又將它抱到了兩條街以外的一戶人家。這人家的女孩兒與她同在一家村辦工廠上班,女孩兒家養了一隻公貓,女孩兒的母親一直想找一隻母貓與那公貓作伴,而柳楊的這隻貓正是母貓。協議便達成了,這女孩兒來到柳楊家,抱起貓就要走。柳楊說慢著,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女孩兒看看柳楊,說,你要舍不得就算了。柳楊說,不是舍不得,是怕它不容你抱。女孩兒說,一隻貓,還有它容不容我的份兒?話音剛落,就聽得女孩兒哎喲一聲,手被貓抓了一把,那貓就跳下去了。兩人你追我趕的,總算又把貓找回來,女孩兒自是不敢再碰那貓,由柳楊抱著,一直送到了她家裏。沒想第二天上班,女孩兒就告訴柳楊,兩隻貓整整打了一夜,搞得她全家也沒睡好覺。原來那公貓正是在發情期,母貓的到來正對了它的需要,這母貓卻是決意不從,先是躲藏,躲藏不住了就與公貓廝打,那廝打時的英勇,讓女孩兒一家人都感到了震驚。後來他們不忍再看,把兩隻貓分別放到了兩個房間裏,到天亮女孩兒就按母親的吩咐把母貓送到了她的一位堂姐家。
柳楊聽後立刻有些惱,說,你怎麼可以隨便送人?女孩兒不服地說,反正你也不養了,送誰不是送。柳楊說,我送的是你,不是送的別人,你這就給我要回來。女孩兒看柳楊的臉都白了,也有些怕,真的就與柳楊一起請了假,去堂姐家又將貓要了出來。去時正巧見女孩兒的堂姐正左手提了那貓,右手拿了根棍子抽打那貓,待柳楊上前奪了棍子,她還笑了說,你懂什麼,乖貓都是打出來的。柳楊一臉怒氣地走出來,尋思這貓再不能送人了,隨它叫去,隨老姑他們罵去,反正是不能送人了。
柳楊讓貓隨自己在廠裏呆了一天,晚上下班才抱回家來,跟家裏人謊說貓自己又跑回來了。一家人就奇怪得很,懷疑地對柳楊看了又看的,說,是跑回來的還是你抱回來的?柳楊心裏發虛地說,不信你們就去打聽。不想母親卻忽然地說道,打聽就打聽,以為你是值得信的?貓這事還是小事,小於的事你也敢讓打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