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孩兒和大琴(1 / 3)

第九章 四孩兒和大琴

四孩兒提出的要求讓家人們都吃了一驚。

四孩兒說,我要搬到大琴家去睡。

這是個春末夏初的傍晚。村裏彌漫著溫暖、平和的氣息。

四孩兒卻不管不顧地收拾著被褥。

四孩兒在家人們的眼裏,一向是個安穩、靦腆的女孩。在今天這樣的時代,安穩、靦腆是很叫人放心的,家人們從沒想過四孩兒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村裏發生事情的女孩兒倒是一個接了一個,就如同傳染病似的,病到身上就亂了分寸,有的離家出走,有的服毒自殺,還有的與有婦之夫海誓山盟……電視劇裏的女孩為她們每日每日地做著榜樣,她們把其中的一個想像成自己,便模仿著那一個的說話、舉動、思想……新思想可以在幾分鍾裏就形成一個,然後又以這思想做武器對付那等待中的男朋友,男朋友或者感動或者吃驚或者無所措手足,總之通常都會在這樣的女孩麵前敗個落花流水又莫名其妙。

但四孩兒從不與這樣的女孩們在一起,她尊老愛幼,溫順勤快,聰明懂事……大人們認為好的,在她身上幾乎都可以找得到,她可說是全村公認的好女孩。

可是,她卻忽然要搬到大琴家去睡。

母親摸了四孩兒疊起的被褥,終於開口道,為什麼?

四孩兒看看母親,又看看圍了一圈的父親、哥哥、嫂子,說,我想去。

母親說,為什麼?母親盯了四孩兒的眼睛,不問明白不罷休的樣子。

四孩兒低下頭,說,又不是多遠的地方,抬腿就到了。

父親插嘴說,是她要你去的?

四孩兒搖搖頭。

母親說,路是不遠,可心遠,她是什麼樣的人,你怎麼能跟她搞在一起?

四孩兒說,沒有搞在一起。

哥哥、嫂子指了被褥,也說,千萬別去,人好不好的,著一被子虱子可怎麼整。

四孩兒說,怎麼會。

嫂子說,我就見虱子在她頭上爬過。

母親說,不是虱子,是人,人比虱子還要髒,女孩家沒有她那樣的,吵架、罵髒話,還跟人動拳頭。跟她去睡,你真是瘋了。

四孩兒說,已經跟她說好了。

對人講信用是母親常對四孩兒進行的教育,四孩兒巴巴地望著母親。

母親卻說,她自己就從來不講信用,你跟她認什麼真。

四孩兒在眾目睽睽之下,覺得今天至少這床被褥是不好帶走了。她將被褥重又散在床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大家以為四孩兒的歎氣是將此事作了結束,漸漸也就放心地散去了。至於“為什麼”,母親也不再問,隻以為四孩兒是一時心血來潮,大家一反對,她也就作罷了,她與大琴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母親、父親住在北房,哥哥、嫂子住在東房,四孩兒一人則住在西房裏。許多女孩都羨慕過四孩兒住房的獨立,但四孩兒並不覺得有多好,特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喜歡想像母親躺在父親懷裏或嫂子躺在哥哥懷裏的情景。這一天夜裏,四孩兒待北房、東房全黑下來後,終於還是悄悄地打開門,一溜小跑著找大琴去了。

大琴家的院子很大,走進院門,先看見的是一棵挨了一棵的高高的白楊樹,風一吹,嘩啦嘩啦的,就像走進了一片樹林子。從“樹林子”的深處,才見出幾絲燈光來,四孩兒知道,那便是大琴家的三間住房了。在四孩兒的記憶裏,村裏很有幾戶這樣的人家,院落出奇地大,住房卻小小地隱藏地在院落的樹木之中,就仿佛專事看護樹林子的。後來這樣的人家人口多起來,便刨了樹木,蓋了新房,使院子徹底變了模樣。沒變模樣的,村子裏大約隻剩了大琴一家了。

下午在地裏見到大琴的時候,大琴正在她家的菜田裏栽秧子,嫩綠的西紅柿秧子被她一棵一棵地分割開來,打成了小巧玲瓏的豆腐塊。四孩兒被豆腐塊所吸引,從自家的菜地趕到跟前,就不聲不響地看大琴一塊一塊地切割。大琴拿的的是一把西瓜刀,亮閃閃的,一刀下去,濕漉漉的土塊就分了家,而土塊上的秧子,依然勃勃地挺立著。

比起大琴,四孩兒是個閑在的女孩。她剛剛從中學畢業,一家人都希望她再複習一年,她自己卻要執意地放棄。但家人們誰也不指望她做什麼,她朝母親要活兒幹,母親總是說,幹你的事去吧。她不曉得她的“事”是什麼,她不想複習母親是知道的,因此這“事”在四孩兒聽來就說得有些含糊其詞,像是關心,更像是不在意:反正有沒有你也一樣,幹你的事去吧。四孩兒不由暗暗感到了傷心和孤寂,但這傷心和孤寂又是沒有道理說出口的,母親和嫂子一天天地在菜田裏忙碌,父親和哥哥則忙在村辦工廠裏,大家都是有事做的,她一個無事做的人還能說什麼呢。

大琴低頭切割秧子,大琴的母親就將秧子拿走去栽,一趟一趟來來去去的,就像大琴手下的跑堂的。大琴還常常地不滿意,大聲喝斥她的母親,說,輕點輕點,當是石頭塊子?說,笨死了笨死了,看我來栽幾棵。大琴就扔了西瓜刀,將一棵秧子放進事先挖好的坑裏,三下兩下就埋了個嚴絲合縫,使那秧子當真從地下長出來的一般。而她母親栽下的幾棵,凸凹不平不說,還有好大的裂縫。大琴的母親站在一旁,小孩子似的看女兒忙來忙去的。大琴卻還不肯饒過,說,真白活了,現成的活兒都不會幹。大琴的母親小聲嘟囔了說,你能,看你栽,看你栽。大琴立刻抬起頭來,提高了嗓門說,不看我栽還看你栽?嚇得大琴母親的目光轉向別處,再也不敢說什麼了。

大琴正是這時注意到了四孩兒的。她臉上立刻換了巴結的笑容,說,四孩兒,你做什麼來了?

四孩兒說,拔拔菜地的草。四孩兒來菜地之前,的確是問過母親的,母親說,你實在想去菜地,就拔拔草吧。其實,那草還沒長起來,可拔可不拔的,真的長起來,手拔又是不濟事的。四孩兒曉得母親是搪塞她,但好歹也算一點活計吧,比如眼下大琴問起來,拔草就可作為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了。

大琴的這種笑容四孩兒是不止一次地看到過了,她奇怪自己這樣個沒用的人,有什麼好讓大琴巴結的,大琴是要說能說要幹能幹,嘴一份手一份,年齡還比她大了幾歲;但四孩兒願意看到這樣的笑容,在她熟識不多的人裏,這笑容卑微而又新奇,使她不由地有著難以言說的快感。

大琴不再幹什麼,拉四孩兒坐在田埂上,要專意陪四孩兒似的。

四孩兒說,我沒事,你忙你的。

四孩兒坐下又站起來,拍著沾在屁股上的土。

大琴看看四孩兒,忽然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鋪在地上,說,坐吧坐吧。

大琴身上隻剩了一件大紅色秋衣,肥厚的背部和豐滿的胸部在四孩兒眼前晃動著。四孩兒不禁看了看自己的前胸。

大琴拽四孩兒又坐下來,說,看什麼,看也不會一樣。說著用手摸摸自己的胸,又摸摸四孩兒的胸,要證實她的“不一樣”似的。

四孩兒從沒跟人這樣親熱過,不由得滿麵通紅。

大琴然後將手搭在四孩兒的肩頭,開始向四孩兒述說自己種種的不如意,母親的愚鈍,父親的懶惰,兩個妹妹的無知、討厭,還有像狗窩一樣的住房。她說,四孩兒你多麼好啊,一投生就是個知書達理的家庭,爹媽識文斷字,哥嫂也都上過高中,還住著寬房大屋,多麼好啊。她說四孩兒你看見沒有,這就是我娘,不要說識文斷字,連棵秧子也栽不好,看那雙手,就像長在旁人胳膊上的,叫往西偏往東,叫往南偏往北;看那手指頭,擀麵棍似的吧,可是沒力氣,一桶水都提不起來。廢物,廢物你見過嗎?沒見過你就多看看她吧。

大琴的娘仍在一棵一棵地栽秧子,一雙手真是十分地笨拙,其中的小指和無名指是彎曲的,就像移接上去的。大琴毫無忌諱地數落著她,她麵目有些不快,卻也不還嘴,依是如故地動作著,使四孩兒覺得大琴數落的是另一個人。四孩兒輕輕捅了捅大琴,示意大琴娘的存在。她自己都為大琴娘感到了無地自容,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直率和這樣的逆來順受。但大琴反而更大聲說,怕什麼,她當娘的還不怕我怕什麼 。四孩兒就說,你曉得她是當娘的就好。大琴說,四孩兒你在笑話我是吧,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我娘要有你娘的一分聰明我也他媽的不這樣了。四孩兒為大琴的“他媽的”有些不安,她說,大琴你小聲點好不好?

四孩兒還從來沒指責過別人什麼,話一出口,就覺得不是自己的聲音似的,她想,四孩兒你原來還會這樣說話啊。

大琴看看四孩兒漲紅的臉,笑一笑說,你這種人,跟我們就是不一樣。

大琴倒是將聲音放低了許多,講的卻仍是她自己的那些話語。四孩兒一邊感受著“指責”的快意,一邊靜靜聽著大琴的講。她發現她其實是喜歡大琴的那些話語的,她甚至希望繼續看到大琴對大琴娘的劈頭蓋臉的數落,她之所以指責大琴,也許隻是出於不習慣,或者隻為了嚐試一下“指責”的感受?她對自己的分析吃驚著,卻又願意放縱自己,就仿佛在一個灰蒙蒙的世界中發現了幾絲異樣的色彩,使她有了一種捕捉那色彩的欲望。

大琴說,她的娘好歹還可以來地裏做點活計,她的爹就更沒法提了,那根本就是個無賴,又懶又饞又吹又說話不算話的無賴。四孩兒說,別這樣說,他是你爹呢。大琴說,爹,他也配。四孩兒又說,別這樣。大琴說,你就是跟我們不一樣,這樣的話都不敢聽,這算什麼,哪天到我們家去看看,看看就曉得這話根本不算什麼了。接著大琴又繼續把“無賴”的話題講了下去,說就比如今兒早晨吧,她一提下地栽秧子,她爹就一出溜鑽到茅房去了,一家人喊都喊不出來。她的娘去茅房裏拽他,還被他罵了個狗血噴頭,說他拉肚子沒人心疼,倒曉得來害他。大琴說她索性就在外麵等,看他能在茅房裏蹲上一天?結果他媽的,人家早從牆頭溜出去了,找都沒地兒找去。大琴說四孩兒你聽見沒有,這就是我爹,這算個什麼雞巴爹啊。

大琴講著講著,聲音又大起來。大琴娘顯然聽得清清楚楚,就時而嘻嘻地笑兩聲,仿佛是對大琴的回應。大琴卻不想領情,說,你還笑,你好歹叫他看上點,他也不能是這樣子。大琴娘這回可有些不服,說,這你可不知道,當初是你爹上門來提的親,你娘十七八那會兒,比四孩兒也差不到哪裏。

大琴呸地吐了一口,說,還跟四孩兒比,你哪哪能跟四孩兒比?

大琴又用手臂圈了四孩兒的脖頸說,聽聽,我都不敢跟你比,她可真敢啊。

四孩兒聞到一股汗酸的氣息,她皺一皺眉頭,將大琴的手臂放了下來。

大琴說,怎麼了?

四孩兒說,我媽看見會不高興的。

大琴說,不高興我?

四孩兒說,不高興摟摟抱抱的樣子。

大琴說,你媽又不在這兒。

看四孩兒不吱聲,大琴又將手臂伸過來,嘴裏說,我要把你當個親妹妹看,你不會不高興吧。

四孩兒心頭不由地一熱,就沒再去動大琴的手臂。

大琴又說,一見到家裏人我就煩得要死,那兩個妹妹,有時候恨不能掐死她們。你要肯跟我好,我就算真的有個親妹妹了。

四孩兒聞著汗酸的氣息,聽著“掐死”的字眼,不知為什麼感受到一種模糊的力量,這力量讓她擋也擋不住,她就對著大琴點了點頭。

大琴自是高興異常,說,既然是親妹妹,就不能東一個西一個地見不著麵,這樣吧,今兒晚上我就搬到你那裏去住,行不行?

四孩兒看著大琴肥厚的身軀,怔了半晌,說,我媽怕是不答應的。

大琴說,又是你媽,不是你一人兒住一屋嗎?

看四孩兒為難的樣子,大琴又說,你家五口人七間房,我家五口人才三間房。  四孩兒沉了一會兒,忽然說道,其實,你家是一口人,我家是四口人,你家比我家還要寬敞。

四孩兒一副鄭重的樣子,說得大琴有些犯糊塗,說,我家怎麼是一口人?

四孩兒說,你家是你一人兒說了算,我家是沒一個聽我的,我在他們眼裏從沒算過數。

大琴便笑了,說,還是你聰明,一句話就把兩家的事點破了,這樣吧,你要不嫌棄,就搬到我家裏來?

四孩兒說,一定要搬麼?

大琴說,不在一起,我會想死你的。

四孩兒回想一下自己無數個孤獨的夜晚,終於不能抗拒大琴的熱情和看重,認真地點了頭。

她倆坐在一起商定著事情,大琴娘便在她倆不遠的地方栽秧子。四孩兒先還時而地望她一眼,後來就漸漸地淡忘了,仿佛菜地裏隻剩了她和大琴兩個人。



四孩兒一邁進大琴家的房門就後悔了。

穿行在“樹林子”的時候,四孩兒望了深處透出的亮光,還存留著幾絲浪漫的想像:被樹林子包圍著的低矮的土坯房裏,一家五口人正圍坐在木製的餐桌前吃著晚飯。椅子也是木製的,粗笨卻散發著古老的氣息。吃飯的人默默的,唯有大琴不停口地數落著什麼。當四孩兒忽然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時候,他們都不由地驚呆了,盛氣淩人的大琴遲疑了一下,立刻換上了巴結的笑容……

事實上,四孩兒走近大琴家的房屋的時候,發現房屋的周圍光禿禿的,並沒有“樹林子”深處的感覺,反而與剛才走過的“樹林子”不相幹似的。四孩兒先就有些兒失望;待一腳踏進門去,失望的情緒就更增了幾分:哪裏有什麼餐桌啊,一桌人圍著的,隻是一塊搭在紙盒子上的紙板。紙板很小,隻放得下一口炒菜鍋,那炒菜鍋黑漆漆的,菜也黑漆漆的,你夾一口我夾一口的,使那紙板下的紙盒子搖搖晃晃的;而吃飯的人是蹲著的,一手端了碗,一手拿了筷子,饅頭則夾在碗下的手掌心裏。那最小的一個,大約是大琴的小妹,才四五歲,拿碗的手不能拿饅頭,隻好將饅頭放在拿筷子的手裏,待要夾菜時,還須放下飯碗,將饅頭倒在空出來的手裏。而那飯碗放的是什麼地方啊,凸凹不平的土地,地上還粘了一口一口吐出來的汙穢……

唯有大琴坐了一隻板凳,那板凳因隻剩了三條腿被放倒在地上,大琴坐著的其實隻是板凳的邊緣。

四孩兒發現屋裏還有幾隻板凳,卻被用來放著糧袋、衣物什麼的,桌子也不是沒有,隻是翻倒在地,四條腿朝上,桌腿之間扔了枕頭和酒瓶子,像是剛剛發生過一場惡戰。四壁也是黑漆漆的,顯得燈光都暗了許多,一隻隻的碗升騰著熱氣,使本就幽暗的的屋子更添了幾分模糊。

四孩兒站了一會兒,竟沒有一個發現她的到來。

一家人都狼吞虎咽的樣子,兩腮填得滿滿的,眼睛睜得好大,筷子不住地碰撞著,吧達吧達的咀嚼聲響亮在屋裏屋外。四孩兒有些吃驚地想,簡直就是一場戰鬥啊。

這時,大琴爹忽然站起來,踢了大琴娘一腳,轉身給了大琴娘一個後背。大琴娘就說,誰還沒放過屁,我放的好歹沒聲,你放起來就像放二踢腳,要把房頂崩個窟窿呢。兩個小的便笑起來,有一個還笑噴了飯,飯渣子眼見得濺到炒菜鍋裏去了。兩個老的也笑起來,一時間,笑聲代替了咀嚼聲,緊張的氣氛立時鬆馳了許多。  但笑聲並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大琴沒笑。大琴的沒笑大家顯然都感覺到了。

大琴娘和大琴爹看看大琴,先止住了笑;兩個小的也看看大琴,止了一刻,忽然又爆發出來,笑得反而愈發地厲害了。

大琴娘便有些慌,喝斥兩個小的:快吃快吃,別笑了別笑了!大琴爹像是要躲什麼,夾了些菜在碗裏,轉身到炕邊上吃去了。

兩個小的卻像洪水開了閘門,愈笑愈猛,愈笑愈不能止住了,碗裏的飯灑了一地,筷頭上的菜夾不到嘴裏,饅頭扔得這裏一塊那裏一塊的。到後來,索性碗也不端著了,筷子也不拿著了,一並扔在地上,兩手捂了肚子,前仰後合專心致誌地笑起來。

四孩兒驚愕地望著她們,不明白那樣一句俗話何以引得她們笑了又笑的。她依稀想起她小時候似也這樣笑過的,開始還為了點什麼,愈笑就愈是為笑而笑了,雖有些傻,卻異常地快樂。她想她們想必也是這樣的笑了,隻是又吃又噴的,醃趲了些。這樣想著,忍不住同她們一樣露出了笑容來。

四孩兒卻沒有想到,這時的大琴也爆發了一股力量出來。就見大琴啪地將手裏的碗摔在地上,一手揪起一個妹子,猛然就朝牆上撞去;大的有些力氣,拚命掙紮幾下逃脫了,剩了個小的,大琴便將所有的憤怒給了她:扇她的耳光,踹她的屁股,還掐她的脖子……四孩兒看那女孩聲音都叫不出來了,而大琴還在掐下去,她恐懼地想,她真的是要將她掐死了。四孩兒沒有再猶豫,一步上前抓住了大琴的胳膊。  大琴鬆開手的時候,那女孩哭都忘了,隻剩了大口的喘氣。

大琴說,要不是你來,我就把她掐死了。

大琴娘和大琴爹看看四孩兒,並沒有四孩兒想像的情景,他們依然吧達吧達地吃自己的飯。

大琴說,看見了吧,這家裏,都該一個一個地掐死。

四孩兒看大琴的兩手哆嗦著,說,為什麼,你這是為什麼呢?

大琴說,傻,傻呀,媽的傻在世上,還不如死了算了。

四孩兒看看摔碎的碗,說,你先吃飯吧,我改天再來。

大琴一把拉了四孩兒說,你別走,咱們不是說好了麼?

大琴又把另一隻手伸過來,說,你摸摸,冰涼冰涼的,就像死人的手。

四孩兒摸一摸,有些害怕地說,我媽不讓,我是特來說一聲的。

大琴說,既然來了,她還把你抬回去不成。好妹妹,你不能把我一人兒丟在這裏。大琴的臉變得柔和了許多,一柔和起來就有了巴結的味道。

四孩兒驚奇道,這是你自己的家呀。

大琴說,不,是他們的,你走了,他們就興許把我害死。

四孩兒覺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說,怎麼會?

大琴說,怎麼不會,他們表麵上裝得怕我,其實我曉得他們有多恨我。

四孩兒看看屋裏的幾個人,他們也正在注視著她和大琴,但她看不出那目光是怕還是恨。

四孩兒說,不行,我還是得走。

大琴說,你要不信,就問問他們,他們早害過我多少回了,可我命大,又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