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陌生“朋友”(1 / 3)

第八章 陌生“朋友”

敲門聲響起來時,林京生正在夢裏與一位不知名姓的女人約會,那女人美麗、-溫柔,一雙手軟軟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林京生是上完夜班才躺在床上的,這陣子活急,總上夜班,回到家裏,妻子早上班走了,晚上妻子沒回來他又該上夜班,這樣一天又一天的,倒如同個單身漢似的了。

林京生想著夢裏的女人將門打開,發現門前站著個提了油漆桶的女工。

女工說,油漆門窗。

林京生先怔了怔,後想起前些天單位是有過這通知的,便將她放進來,說,歡迎歡迎。

林京生對人是很講分寸的,夢裏那事情他是絕沒有一件,平時也從沒走過這腦子,憑白地做出這樣的夢來,倒使他感到了幾分好笑。他便帶了幾分好笑有分寸地接待了女工。

女工先四下裏看了看,然後放下油漆桶,開始解外麵大衣的扣子,邊解邊說,你們家可真熱。

林京生住最高層,暖氣熱起來是自上而下,女工的感覺自是沒錯。林京生移開目光,想起窗台上的秼西需要拿下來,門上的汙垢也需要擦一擦,便轉身去做這些事情了。

女工仍在一件一件地將衣服脫下來,聲音總也停不下了似的。林京生偷眼看過去,發現女工脫得隻剩了秋衣秋褲了。林京生想,這樣的脫法是過分了些, 不過,屋裏熱,又須要爬窗子,也真難為她了。又想,若遇上歹心的男人,豈不是怪可怕麼。

待林京生收拾完畢,女工已是套好了一身工作服來在林京生麵前。女工看一看林京生手裏的抹布,說,在家總幹家務吧?

林京生支吾道,也不常幹。

女工說,能看出來的。

林京生便也笑道,不幹家務的男人,如今總是不多的。

女工說,幹是幹,比起女人來,其實還是差些。

說著,女工便蹬上窗台,將一把油刷伸向了窗棱與玻璃的交接處。林京生發現那油刷柔和、準確,猶如一隻巧手劃來劃去,玻璃上不沾一點油漆,窗棱卻眨眼間變得鮮亮起來。林京生便有些欽佩,想這普通的女工,竟也有她的不平常之處,平日印像裏的油漆工,總是身上星星點點的帶了油漬,而這女工不僅活兒做得好,衣服竟也是幹幹淨淨的。再看那整個的身材,是小巧玲瓏的一種,映了射進來的陽光,在窗上晃來晃去的,仿佛一幅活起來的圖畫一般。

林京生呆看了一會兒,覺得這樣地看一個陌生女人怪傻氣的,便坐向沙發去翻一張報紙。

報紙卻久久地不能吸引他,便又拿起一本書來。

書上的字卻又常常地串行,一頁讀下來,顛來倒去的竟不知說了些什麼。索性書也不再看,點著一支煙,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仿佛思考問題的樣子。

女工的衣服就放在沙發上,高高的一堆,其中還露出褲帶來。林京生來來去去的,眼睛不看也能感覺得到,就如同女人洗澡或者睡覺脫下來的。林京生這樣感覺著,甚至聞到了那衣服的氣息,他想,若他是個歹人,這女人簡直是自投羅網呢。  這時,林京生聽到女工問他,哎,你是正在睡覺吧?

林京生看看床上淩亂的被子,嗯了一聲。

女工說,你還睡你的,我這活兒不妨你睡的。

林京生說,沒關係。

女工說,這幾個門窗油完得整半天,你不用等我。

林京生仍說,沒關係。

女工說,你這個人,在自個家還這麼客氣。當然,要對我不放心,你就等。

林京生忙說,哪裏哪裏。隻好撩起被子,重又躺到床上去。

躺到床上林京生就後悔了,床緊挨了窗子,女工與他的距離一下子就近了許多,他想,這樣的睡法如何能睡得著。

女工倒無所謂的樣子,熟練地幹著活兒,嘴裏還不停地問這問那的,無非是些日常的閑話,家裏幾口人,工作累不累,一月多少獎金等等。兩人便一個窗上一個床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很仿佛一家人的味道。

林京生終於在無話的空隙閉上了眼睛。女工卻不甘寂寞,嘴裏反反複複地哼起一支流行歌曲。幾遍之後,她方才有些覺悟,對了林京生說道,看我這人,打小就這毛病,打擾你了吧。看林京生沒答話,便也不再說什麼,隻將一把油刷輕輕地劃上劃下的。安靜了片刻,那哼唱又一回響起來。林京生想,看來這毛病輕易改不掉了。心裏卻也不煩,反而格外地生出幾分輕鬆快樂來。林京生自己也有些奇怪:讓這女工搞的,仿佛哪裏不對勁了。

在女工轉到另一個房間的時候,林京生仍是沒有一絲睡意。他一向自認是那種給人信賴感、厚重感的男人,多少年來,他結交的朋友為數不多,但個個是經過了曆史考驗的,他十分看重曆史留下來的友誼,空閑下來的時候,他便找這些朋友做一回推心置腹的交談,交談往往會讓他愉快很長一段時間。當然,也不光是交談,也有朋友找他辦事或者他找朋友辦事的時候,但那辦事絕不記代價,幫忙的人自願被幫的人也不會忐忑不安。林京生常常地想,朋友啊朋友,簡直就是他生命的支撐呢。不過,經不起考驗的朋友也不是沒有,關鍵時背信棄義的林京生很是領教了幾個,但他隻看作對方的變化或者自己的眼睛一時不明,對朋友的信念他從來沒有動搖過。朋友中也有幾個女性,他的妻子就是從幾個女朋友中選擇的,另外的幾個,他便常年與她們保持著純真的聯係。隨了聯係的長久,她們中也有忍不住對他表示愛慕之情的,他都以男人應有的分寸使她們最終仍成為他的好友。由於他的鄭重態度,他的朋友也多是鄭重的,至少在一起交談的時候,總是能夠動一動感情的。他常常喜歡回顧過去與朋友在一起的日子,比如革命大串聯,比如下鄉插隊,比如在工廠的單身宿舍,每一次回顧,都增添著他對過去日子的懷戀,他想,如今的人們,懂得什麼叫友情呢?他憐憫著如今忙忙碌碌的人們,認定他的生活裏再不會同什麼人有密切的聯係了,過去的朋友已足夠支撐起他的一生,就仿佛朋友們為他製成一道保護的屏障,他則穩穩地呆在裏麵,安全而又自足,雖時而也會受到屏障以外的誘惑,但那誘惑往往是短命的,隻在心裏輕輕地一閃就過去了,他覺得他這樣的男人是不該今天這樣明天那樣的,他應該永遠忠實於他自己擁有的東西。當然,他也不屬於因循守舊、固執己見的人,當下流行的東西他並不一概排斥,比如流行歌曲,很有一些就是他喜歡的;而過去曾讓他如醉如癡學過的樣板戲,如今竟是一句也唱不出來了。為此他的妻子曾譏諷他是老一代的追星族,他便反唇相譏,說與妻子好有一比,說妻子好比流水他則好比石頭,流水是永遠比不得石頭的可靠的。妻子便說,流水也沒什麼不好,石頭早晚要被流水衝走的,怕的是衝走了還不曉得,還以為自己堅定不移呢。他並不在意妻子的提醒,反有些擔心妻子的放任,妻子對待朋友是容易喜新忘舊的一種人,過去的朋友隻要不方便再聯係,她便頭也不肯再回一回了,因此她的朋友總是不能長久,常換常新,且又是年輕人居多,相比之下,他倒顯得有些老氣橫秋的了。仿佛由於妻子的善變,他便愈發執拗地固守著自己,他想,以不變應萬變,該是做男人的一種品格吧。雖然妻子常常不屑他舊日的朋友,對她自己的新朋友卻也時時地挑剔,這使他的心理多少感到了平衡,嘴上卻仍不忘給妻子以鄭重的警告:這樣地對待朋友,你是不會有一個真朋友的。妻子則也有她的理論,說,有我自己就行了,真正的朋友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