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幸福在哪裏?
晚上11點鍾,都脫衣服睡下了,五叔忽然打電話來,問我家裏有沒有電。我說有。五叔說,有沒有錄像機?我說有。五叔說,那我去了。說完五叔就放了電話。
我不知五叔要幹什麼,隻好穿起衣服,等待他的到來。丈夫問,誰來的電話?我說,五叔,五叔要來。丈夫說,這時候了來幹什麼?我說不知道。丈夫也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五叔就住在街對麵的的小區裏,大約五分鍾後,門鈴響了,我打開門,將五叔迎進來。
五叔手裏拿了盤錄像帶,進門就把目光盯向了客廳裏的電視。五叔說,11點40分山東台有一出<<轅門斬子>>,他要錄下來。
五叔問我的丈夫,錄像機沒問題吧?
丈夫說,<<轅門斬子>>得倆鍾頭吧?
丈夫這毛病最叫人討厭了,別人有求於他的時候,他總喜歡答非所問。
五叔說,一個鍾頭就完了,誤不了你多少覺。
丈夫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說,夠嗆,機子好長時間沒用過了。
五叔立時有些急,快看看,不行就回家搬我那台去。
五叔的錄像帶仍拿在手裏,手上泌有細細的汗珠。我遞過去一塊毛巾,要五叔放下錄像帶,擦擦臉上、手上的汗。五叔沒理我,目光仍在丈夫臉上。
丈夫打開電視和錄像機,開始調試著。
我問五叔,樓裏停電了?
五叔說,停電了,他媽的。
我說,五嬸兒睡下了?
五叔說,睡個屁,帶孫子,一停電小家夥就哭得哄不下。
我想象著五嬸兒家亂作一團的情景。五嬸兒和兒媳都是笨手笨腳的人,兒子在一家工廠上班,回來隻會喊累、累的,家務大多就落在了五叔的身上,買菜、做飯、洗衣,還要照顧80多歲的老爹。老爹一陣兒清楚一陣兒糊塗的,常常把黑夜當白天,半夜把五叔喊起來要午飯吃,五叔也不得不做。五叔多次說,他就是他們家的保姆。五叔做這一切時卻並不顯得沮喪,常常邊幹邊哼著京戲,這就讓五嬸兒、兒子、兒媳安心了許多,他們泰然地看五叔忙碌,聽五叔哼戲,有時五嬸兒還湊趣哼一句兩句的,一家人倒也其樂融融。不過,有一條五叔在家裏是很專斷的,那就是他對京戲的迷戀,隻要他想做與京戲有關的事情,一切家務就撂下不管了,五嬸兒他們隻好就承擔起來。久而久之,就像達成了一種默契,五嬸兒他們雖不大樂意,卻從沒說過什麼,到時就接了家裏的活計,由了五叔去了。
與京戲有關的事情,主要有這麼幾樣:在家看電視裏的京戲,去劇院看舞台上的京戲,去公園與戲友們唱京戲,以及為電視裏的京戲錄音、錄像。五叔的錄音帶、錄像帶已裝滿了整整一個書櫃,每到五叔家,五嬸兒就打開櫃子讓我參觀,她說,看看看看,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錢都扔在這裏了。五嬸兒說,有一回看戲回來,沒了公共汽車,十幾站地人家硬是走了回來,到家都半夜1點多了。幾十塊錢的戲票都買了,打個的不過十幾塊錢,他就寧肯把家裏人急死也舍不得那十幾塊錢。你怨他吧,他還說,他不是為省錢,是為了給一站地都要打的的兒子看看,老子是怎麼做的。其實兒子才不管老子怎麼做,該打的了還打的,兒子也有兒子的說法: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我爸愛看戲,我愛打的,都是沒法子的事。你五叔就說,放屁,打的能跟看戲比嗎,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兒子說,上得高,摔得重,看完戲還得自個兒走回來,那樣的天上不如不去。你五叔說,自個兒走回來也是在天上走,知道不知道?你就知道花錢少走幾步路,就知道吃飽了不餓肚子,天上的滋味兒你是永遠不會知道啊。兒子說,您怎麼就是在天上,我怎麼就是在地上?我還覺得我在天上呢。你五叔說,你懂個屁!
五嬸兒總愛向我述說五叔和兒子打嘴仗的事,她從插不上嘴,但她對我說,天上地下的她不懂,她就知道五叔是靠京戲撐著的,要不是京戲,一個大老爺們兒又買菜又做飯,哪兒來的耐心啊。我說,五叔是靠京戲撐著還是靠愛情撐著啊。五嬸兒笑了說,六十歲的人了還說什麼愛情,有愛情他也早給了京戲了。
丈夫蹲在電視機前,一隻手不停地按了這裏又按那裏,搞得電視屏幕上黑一陣白一陣的。五叔時而問一句,行不行?不行我就搬我那台來?丈夫也不理睬,十分地專心似的。我就接過去說,五叔別急,再等等看。五叔說,怎麼能不急,時間都到了。我抬頭看看表,才11點20分。五叔說,你這表對不對?我說,對呀,播晚間新聞時我還看了的。五叔說,對就更急了,回家搬機子來回就得十幾分鍾,來了再插線再調試,能趕上就不錯了。
丈夫看五叔一眼,說,您別總搬呀搬的,說得我心裏直亂。
五叔不示弱地說,我倒不想搬,就怕你弄不好誤了大事哩。
丈夫說,不就一場戲麼,天能塌下來?
五叔說,你不懂,電視台難得放回整出戲,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丈夫說,就是沒這店,也有別的店,就這麼一出<<轅門斬子>>呀。
五叔說,這你就更不懂了,這是場難得的音配像,是已故的京戲名家李和增唱的,李和增的聲音,你幾時才能聽著一回呀。
兩人說著話,電視屏幕上仍一閃一閃的沒有固定的圖像。
五叔說,不行,不能等你了,我還是回去吧。
五叔說著就往門口走,腳步咚咚的,使我直擔心樓下的人會找上來。
五叔到底是走了。丈夫看看我,說,今兒甭想睡好覺了。
我說,五叔難得來一回,看你這樣子。
丈夫說,我這樣子怎麼了?他著迷也不能讓別人跟著他一塊兒著迷呀。我就奇怪,一出老掉牙的舊戲有什麼好看的。
我說,沒聽五嬸兒說,那是五叔的天上呢。
丈夫不屑地哼了一聲,繼續調試著。
我猜想是沒希望了,因為我們從沒錄過什麼,錄像的部分幾乎是沒用過,有一次我建議把春節晚會錄下來,丈夫按了兩下,以為是錄上了,結果一放,連個人影也沒有。那以後,就再也沒錄過什麼了。其實主要還是由於我和丈夫都認為電視節目沒什麼好錄的,我們天天看電視,中午看,晚上也看,一天到晚就像生活在電視裏,但我們對所有的節目都說不上喜歡,我們實在是無事可幹才看電視的。五叔著迷的京戲我們也看過,真沒看出什麼好來,一句話咿咿呀呀的總也唱不完,聽得人著急;鑼鼓敲起來也太鬧得慌,震得人心煩。電視劇也沒看頭,不是假得要命,就是平庸得要命,沒一點新鮮感。影響最大的<<東方時空>>我們也視如可看可不看之列,幾個主持人倒看得過去,節目內容卻又太死板,一日複一日總是一副老麵孔。最初我還喜歡看看外國電影,後來發現外國電影也是老套子,便也懶得去看了。我們對什麼都少有熱情,好歹我出出進進的見人還打打招呼,丈夫連招呼也不打,低了頭誰也沒看見的樣子。丈夫唯一的一點熱情都用在床上了,即便在床上也遠不若從前,我這裏還沒到高潮他那裏已早早地結束了。我和丈夫都不是喜歡思考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卻也不去想為什麼,反看五叔這樣的人有些可笑,京戲那最是典型的老套子了,怎麼就被五叔當成了天上呢?很多時候我都受著丈夫的影響,丈夫笑五叔我也笑,若是丈夫像五叔一樣著迷京戲我說不定也會著迷京戲的。不過我還真有些羨慕五叔,能真心地對一樣事情著迷,因為著迷連對做家務這樣的事情都有了耐心。而我們家的家務丈夫是從不管的,我也沒有多少耐心,懶得做飯的時候就買街上的快餐吃。我們的兒子在中學住宿,要不是還有撫養兒子的義務我們也許會把日子過得更糟的。我相信丈夫決不是看上了別的女人才這樣子的,他對女人就像對電視一樣,不肯離開卻又少有熱情。我非常地想像五叔一樣能對一種什麼事情著迷起來,可是總也不能,一天又一天的,我知道我是在白白耗費著生命,可沒有一點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