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永遠都忘不了,黑漆漆的眼睛就那麼定定望著自己,裏麵清晰地印著自己的影子,他的睫毛很長很密,垂下眼簾就像把扇子,把別人擋在了自己的視線之外。右眼上那塊鮮紅的胎記,印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異常詭異。
等不到自己的回答,他又掏了一錠銀子放在自己的手上。就這樣他不答,他就一直用那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齊海忽然覺得很好笑,於是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小兄弟,不用這麼多。”說著拿了一錠,剩下的又還給了他。
“謝謝”,沙啞卻清晰地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說完便自顧自的找了輛車,坐在了上麵,窩在幾個大箱子中間。大家都是多年來行走的粗人,看著如此可憐的小兄弟也不忍趕他,便由著他跟著車隊。
到今天,從青雲鎮出發離漠北邊境,已經一月有餘,大家自從剛見麵聽見他說了聲謝謝之後便再也沒見他開口,加上齊海的關照,其他人也沒打擾過他。其實就連齊海也沒從這個小兄弟口中得到多少回應,就比如說他隻知道這小兄弟姓白,又比如說他抱的骨灰罐裏裝的是綠竹。
既然無法改變結局,那就努力的完善過程。
而這個過程也注定不會一帆風順,想想自己這個身體才十幾歲,便走到哪都是荊棘重生,走到哪都不被待見。
哎,女人又何苦為那女人,青雲莊裏的那幾個人真以為逼走了自己就安心了嗎?倒不如說是活在別人的手中還不自知吧,也著實夠可憐的。
既然來這世間一遊何不敞開心胸,這漠北就如蒙古草原一般開廣遼闊。
原來這個世界的人也實行互市的製度,在這條茶馬古道上交換彼此的智慧。這隻商隊看來也是塊肥肉,保鏢的人個個都非凡夫俗子,出招狠絕,非一般商戶雇傭的起。
綠竹的骨灰已經安葬,雖然沒有明確的知道她的家究竟在哪,但是偶爾聽到她說過自己的家鄉在一片草原上,牛羊成群。便在途中找了一個風景不錯的地方將她安葬,希望她可以在這片土地上,自由的飛翔,做草原上最美的花朵。
商隊連連續續走了將近一個月,因為拉著貨物,所以都是慢行。
氣溫越來越低,水心也越縮越小。她緊緊的把自己裹作一團,隻留兩隻眼睛四處的看著。途中經過一些村落,隱隱的有炊煙升起,為這個茫茫的地域增加了些許生氣。
這塊地方並沒有多大,沒有山,沒有海。水心抱著膝,緊貼著貨箱,隨著車的晃動,左右的搖晃像是沒有骨骼的布娃娃。許是僵直的姿勢保持的太久,她向前移動了一下,輕輕地向後靠去,隨便的躺了下了。
半眯起眼,隻留著個小縫收取天上的藍光,那片顏色越看越深,越望越高。那軟軟的藍點徐徐往下落著,落在那離心不遠的眼睛上,凝聚成海。水心緩緩地閉上了眼,睫毛調皮的與風嬉戲,隻留烏亮的眼眸注視著心內的晴空與笑意。
水心保持著這股淡然安詳,卻始終沒有睡去,隻是遊走在離夢境不遠的地方,耳中時時傳來小鳥的相喚與輕歌,和大家偶爾的笑談。
眼前有飄來一片領域,那片地方——不曉得一定是哪裏,可是在入夢以前它總是飄浮在眼前,記得老舍管它叫作夢的前方。
微涼的風伴著微弱的光暖,在水心身上鋪開。她徐徐張開眼,突來的明亮與鮮活,令她久久不能適應,隻能呆呆的又閉上眼。
在這硬邦邦的車上睡覺,著實很累。水心撐著身體又坐了起來,無奈的揉揉腰間。轉頭向四周望去,遠處山坡的小道,像地圖上綠的省分裏一條黃線。往下看,一大片草地,地勢越來越低,似乎是由山坡上往那邊流動,直到一片暗綠的樹叢把它截住,那邊會不會是個寬闊的草場?還是一群奔馳的駿馬。
閉著眼吸取小山的香味,香氣的來源不知在哪,那自然地青草香在空中散開,驅散體內的寒氣。
及至我們越過那座小山,完全的敞開視線,看到了,那邊是低矮的房舍,有幾隻小白山羊,像極了移動的棉花團,他們叫著,聽在水心的耳朵裏卻有些悲意。偶爾跑過一隻來,向著過往的行人發了會兒愣,便像是受驚了般,顛顛的翹著小尾巴跑了。
天上隻有三四塊不大也不笨重的白雲,鳥兒嬌俏的飛旋給白雲上釘小黑丁字。沒有什麼風,可是路邊的野草似乎故意地輕擺,逗弄著四周的氣流。
“給”一個物體呈拋物線落在水心的手中,冰涼光滑,沉甸甸的是一袋水,水心抬頭看向車座上的那個少年,那挺直的瘦小腰板,在日光下滿含力量。
車隊拖著長長的影子,在蜿蜒的官道上行進。